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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元吉内丹思想研究(共11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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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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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22 09:21: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凋零的叶 于 2018-8-25 08:29 编辑

黄元吉内丹思想研究(七)
2018-02-02
余强军

盖元气,母气也,胎息,子气也。若无先天元气,则后天胎息无以生;无后天胎息,则先天元气无以寄。凝神调息,迨至后天息平,先天胎息见,似有似无,先天元气寓焉。要知凡息一停,胎息自动,生死由我也。故胎息即成仙之首务。

夫胎息非口鼻之凡气,非丹田之动气,非知觉之灵气。原人受生之初,父精母血媾成一团,此时是个浑沌物事,并无气息往来,只是个中微有一缕热意与母腹相联。此脱胎而后,剪断脐带,即另起呼吸,直从口鼻出入,而天地一点灵阳之气则落于中丹田。凡息一起,胎息即隔。先天之胎息,非得后天之凡息,无以运行;后天之凡息,非得先天之胎息,无以主宰。人能凡息一停,真机一现,凡息皆是胎息;若杂念未除,尘心未净,纵胎息亦是凡息。


所谓“真人之息以踵”者,盖以真人之息藏之深深,达之亹亹,视不见,听不闻,搏不得,深而又密,如气之及于脚底是也。彼口鼻之气非不可用,但当顺其自然,不可专以此气进退出入。若第用此气,而不知凝神于脐下一寸三分之地寻出这个虚无窟子以纳天气于无穷,终嫌清浊相间,难以成丹。昔人曰:“天以一元真气生人”,此气非口非鼻、非知觉运动之灵可比。又云:“玄牝之门世罕知,休将口鼻妄施为。饶君吐纳经千载,怎得金鸟搦兔儿。”此即数语观之,明明道“出玄入牝”实在脐下丹田离肉一寸三分之间氤氤氲氲凝成一片者是。学道者无论茶时饭时,言语应酬时,微微用一点意思,凝神于虚无一穴之中,自然合气于漠,直见真气调动,有不可名言之妙。然于此调息,则知觉不入于内,而坎水自然澄清。此历代仙圣不传之秘,吾今一口吐出,后之学者勿视为具文而忽之也。

凡息一停,胎息自见,一开一阖之间,此玄妙机关,人之灵明知觉从此而起,人之心思知虑性情魂魄,无不由此而生,至于成真作圣,皆从此一动一静立基。静不是天地之根,动亦非人物之本,惟此一出一入之间,实为玄牝之门。

古云:“凝神于虚,合气于漠。”此个虚无窟子,古人谓“不在身中,却又离不得身中”,此即太上所谓“谷神不死,是谓玄牝。”此个玄牝门,不先修炼则不见象。必要呼吸息断,元息始行,久久温养,则玄牝出入,外接天根,内接地轴,绵绵密密于脐腹之间,一窍开时而周身毛窍无处不开,此即所谓胎息,如赤子未离母腹,与母同呼吸之气一般。生能会得此窍,较从前炼口鼻之气大有不同。生自今后,须从口鼻之气微微收敛,敛而至于气息若无,然后玄牝门开,元息见焉。此点元息,即人生身之本,能从此采取,庶得真精真气真神。


古云:“玄牝之门世罕知,休将口鼻妄施为。饶君吐纳经千载,争得金鸟搦兔儿。”是知玄牝之门,非如今之时师传人以出气为玄,入气为牝之谓也,又非在离宫、在坎宫、水火二气之谓也,盖在有无之间,不内不外之地,父母媾精时一点灵光堕入胞胎内,是为玄牝之的旨。……吾闻昔人云:“念有一毫之不止,息不能定。息有一毫之未定,命不我有。”是知玄牝者,从有息以炼至无息,至于大定大静之候,然后见其真也。……迨至气息纯返于神,全无气息之可窥,斯时方为大定大静,炼丹则有药可采,此可悟玄牝之门,此可见生身受气之初,是即真正玄牝之消息,以之修炼,可以得药成丹也。不然,有一息之未止,则神随气动,气与神迁,有何玄牝之可言哉?不知定息静神,徒于有息有虑之神气上用工,莫说丹不能成,即药亦不可得;莫说命不我立,即病亦有难除。此玄牝所以为炼丹之本也。知此,道不远矣。


吾前言玄牝之门,其实玄即离门,牝即坎户。惟将离中真阴下降,坎汞真阳上升,两两相会于中黄正位,久久凝成一气,则离之中自喷玉蕊,坎之中自吐金英。玉蕊金英亦非实有其物,不过言坎离交媾,身心两泰,眼中有智珠之光,心内有无穷之趣,如金玉之清润缜密,无可测其罅漏者。


“玄关一窍”是黄元吉丹道思想最精彩的篇章,为了保证黄元吉关于玄关一窍理论的完整原貌,以上将《乐育堂语录》和《道德经讲义》中关涉玄关、玄牝门的核心内容摘出。黄元吉在阐发其丹道思想时,并没有对某一个专题做一次性的论述,常常根据当日讲授内容随心穿插,各种次第、各个术语相拥而来。所以,其玄关一窍理论也是渗透在各个章节,某一处可能侧重玄关的其中一个面相,学人必须前后连贯圆融,才能看出一完整面目。于是,笔者在本文研究过程中,没有采用传统夹叙夹议的切割手法,而总是将原著的某部分内容集中完整地连放在一起,而将分析诠释的部分独立出来,一是为了保证在阅读原作时不被中断,更重要的是防止原作者的要旨不被肢解,断章取义可能会破坏原著的内在脉络,进而甚至造成无意的曲解,特别是像丹道这样的著作。



在《道德经》第二十一章中,老子云:“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丹家向来认为老子在这里已经泄露了玄关一窍展开的景象。所以,黄元吉说孔德之容,就是玄关窍。在玄关的杳冥态,正是阴阳临界点,坎离交媾,所以《参同契》说水火在这里含苞;《悟真篇》说乾坤在这里氤氲,坎离结精。玄关打开的前提是神入气中,气包神外,神冥气合,此时似乎有至灵至妙的机关在身体上猛然开启一般,如冰封的寒冬,一阳初动,化生真精真气真神。黄元吉说:“这个玄牝门,不经修炼则不现象”,“玄关一窍自虚无中来”。只有能量积累到了一定程度,从无到有、由量到质,是静极杳冥的阳动的一刹那,这个身体本来没有的一个最玄妙的机关在体内打开了,所以说它不在身内,又在身内。在平常人的身体是不可见、不可寻的,只有窍开,“时至神知”、“感而遂通”。它是丹道后天返还先天,有为到无为,有限到无限,相对到绝对的,由凡转圣的临界点。所以黄元吉亦称玄关乃太极开基、真种子、阳生活子时等。

在黄元吉论述玄关一窍时,会反复提及诸如忽然神气交,不觉睡着,一惊而醒,一觉而动;雷声漫漫、电光灼灼;此凭空一念,乃天地根,投胎夺舍之灵光,我之本来真面目,如千里之骥,绝尘而去等。此处正是黄元吉玄关理论最紧要最精彩的地方,一口吐出了千古不传之秘。在实际的丹道状态中,似睡非睡,有齁声或无齁声,猛然一醒,身体随之一震,此时丹家以雷震之声譬喻之,正是真阳发动玄关现象之时。修士以真意主宰,凝神入气穴,运转河车周天,采药归炉。当此时,如猫捕鼠,心无丝毫旁骛,如黄元吉所说捉云拿雾功夫,如此不经百日则丹基可筑成,宿疾渐消。

黄元吉说:“何谓‘天人合发’?从无知无觉时,是纯乎天不杂以人;忽焉有知有觉处,是纯乎人亦不离乎天,故曰‘天人合发’。如此天人合一,始是真阳可以为丹母者。”

黄元吉在这里所说的“天人合发”正是张伯端的“乾坤共合成”。所谓“一孔玄关窍,乾坤共合成,中藏神气穴,名为坎离精。”当玄关生成,所谓冬至在此,药物在此,招摄先天一气,虚实之间,人天之间能量流动。黄元吉认为“天人合发”的玄牝乃是真阴真阳混合的“太极”。当冰封严寒的大地,冬至一阳来复,天地之元气肇基,盗采此真阳元气为丹母。道者,盗也。《阴符经》云:“其盗机者,天下莫能见,莫能知。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轻命。”①

道法自然。开启玄关不可以有心求,也不可无心得。混沌一觉,自然而然。如果在功态中,惦记执著打开玄关,反而不能开启。此之惦记与执著正是后天识神用事,神气何以冥合。进而一旦开启,又心花怒放,思量着如何守护,则玄关可能会时开时闭,甚至不见踪影。所以黄元吉说“玄关打开,不可死死执守,若于此窍死死执著,不惟此中神妙不现,且窍隧早已锢蔽不通也。”自始至终,以一点真意的灵光主持,不可以夹杂后天得失心。如陈虚白《规中指南》说:“不可以有心守,不可以无心求。以有心守之,终莫之有;以无心求之,终见其无。”

黄元吉说玄关在一日之内随时皆有,任何都能静定,入于杳冥,了了一觉,习以为常。“一觉而动”是黄元吉关于玄关最重要的诀窍。“一觉者”就是从无知无觉到猛然醒来,“动”者,静极而动,恍惚中真阳发动,身体也会随之一动。在神冥气合、神融气畅、混沌蕴蓄时,前念已去,后念未续之际,即“前后际断”处,灵机一触一觉。此一觉圆明洞达,即生死根,即灵光本来面目,即本来真觉,即成仙种子,即性光发越,即正觉,即无上正等正觉,亦即本来人。即明心见性。他说:“天地因此一觉而生物,人身有此一觉而结金丹。”

佛教名著《楞严经》记载了二十五位菩萨修持的心得,文殊菩萨总结说:“此方真教体,清净在音闻。”认为娑婆世界的众生修持观世音耳根圆通的法门最易成就。观音法门的这段经文说:“尔时观世音菩萨,即从座起,顶礼佛足,而白佛言:世尊,忆念我昔无数恒河沙劫,于时有佛出现于世,名观世音。我于彼佛发菩提心,彼佛教我从闻思修,如三摩地。初与闻中,如流亡所,所入既寂,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渐增,闻所闻尽,尽闻不住,觉所觉空,空觉极圆,空所空灭,生灭既灭,寂灭现前。忽然超越世出世间,十方圆明。”


观世音菩萨说,对于所有外面的声音不起分别,心慢慢的清净下来,渐渐的忘记了所听的声音,入于能闻的自性之流,忘去了所闻的声音之相。无论是声音的动与静、有与无,这个能听的不在声音本身,更不在内不在外,不在中间。声音之动可以知道其动,声音静下来可以知道其静,可能知动静的“这个”从来没有动过。如此进步下去,修持者就可能彻底的明心见性,与形而上的道体浑然为一。实际上,据佛学修持的理论,最平常的观世音法门即念“南无观世音菩萨”,一旦瞬间都摄六根,净念相继,马上三际托空,前念已过,后念不来,当体一念,如如不动。圆明洞彻的本元自性的妙觉真心可当下呈现。

黄元吉在《乐育堂语录》中屡次提及玄关即明心见性,这对于加深对丹道玄关的认识有重大意义。他说:“试有人呼子之名,子必应之‘有’。此一应是谁?虽曰是口,然主宰其应者,是真元心体也。即呼即应,真元显露。”又说:“此窍只此息之顷,以前不是,以后不是,如人当闷寂之时,忽有人呼其名,猛然一应,即玄关矣!”在《唱道真言》中亦云:“吾教子静坐,一无知觉,忽有人呼子之名,子必跃然应之曰:在。这便是真元心体。”禅宗的机锋棒喝,庙堂禅师打香板,在妄念纷飞的时候,“啪”的一声,万缘切断,人似乎愣住了。在前后念际断的就是性光,就是玄关。

丹道玄关的明心见性与禅宗法门彼此辉映,相比而言,丹道玄关比禅宗之见性更透彻,玄关在杳冥状态的悟道比观音法门更踏实。自玄关初现的性光之后,气机尚微,元气不壮,元神不老,日积月累,能量愈加充足,眉间的性光会越来越亮。丹经中内丹家用极其优美的文学描述其景象,皆不是空穴来风,恰恰是过来人的真实景象体验。黄元吉说,“昔人取一月圆缺晦朔之意义,实有可凭。”在额前出现的明亮冷光能量团,确如朗朗西天明月。如果此时,善根资粮厚实者,极可能气入中脉,性命参透,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一步到位。由此也可见黄元吉随机圆通三家之高妙,无丝毫穿凿滞碍之痕迹。南怀瑾先生说:“若上品禅法,以棒喝为手段,念断为证验,则有杳冥悟道之趣。进而接触丹道,与黄老接流,终以形神俱妙之旨为其终极矣。”

在一定意义上讲,丹道玄关的见性,依据生理的修证,进而洞彻圆明的本元真性,比起瑜伽、密宗和禅宗更为便捷踏实,这是中国内丹学对于人类形而上学研究的一个巨大贡献。有必要指出的是,玄关是完全独立的内丹状态,在玄关时可以明心见性。但是我们不能说一个明心见性的时刻就是玄关。道教内丹的核心底蕴仍然是精气神。尽管玄关不在五脏六腑,但是离开五脏六腑,也就没有玄关。玄关开启首先就是为着五脏六腑,如果没有脏腑气脉的革命性的突破,那道教的玄关真的是在虚无缥缈间。如张三丰所言玄关只有在神气媾和、八脉爆开的时候才有可能。玄关是太极开基、凝结圣胎之门。丹家论玄关从来没有离开奇经八脉和五脏六腑,所以我认为,在认识道教玄关的时候,与其关注其虚体性的一面,毋宁更多地关注其实体性的一面。



《道德经》第六章说:“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内丹学之玄关一窍与玄牝之门,二者实同而名异。玄关开启,一觉而动,在明心见性;玄牝之门开,真息生出。玄牝之门着意在生理意义上的身心元窍。玄即天,牝即地。《老子河上公注》:“玄,天也,于人为鼻;牝,地也,于人为口。鼻口之门,是乃通天地之元气所以往来。”印权注全阳子《玄牝之门赋》:“玄牝者,乃阴阳二物。玄为阳,内有阴精之生;牝为阴,内有阳气之产也。倘玄牝无门,精气由何出入?然玄有玄之门,牝有牝之户,惟须同开通阖,方有造化之功成。若各自开阖,则非为门矣。故曰互为出入之门也。丹经以月之两弦,喻此门之两扇,合则以成其门,在无形无迹之间,阴阳相配于不知不觉之中,方见其象。其中消息,在神气浑融于绵绵续续之时,人身融和如醉,不觉其门之开阖矣。”幻真先生注《胎息经》:“脐下三寸为气海,亦为下丹田,亦为玄牝。世人多以口鼻为玄牝,非也。口鼻即玄牝出入之门。”碧虚子《亲传直指》:“两肾之间,空虚一穴,名曰玄牝。”陈虚白《规中指南》:“夫身中一窍,名曰玄牝。受炁以生,实为神府三元所聚,更无分别。精神魂魄,会于此穴,乃金丹返还之根,神仙凝结圣胎之地也。”


一般而言,修士如果没有见到玄牝之门,也就没有进入修炼之门。黄元吉说玄牝之门必须在大定大静中才能见到,即在虚极静笃、混沌杳冥时,凡息停而真息现,真息与真气于虚无窟子中往来盘旋,悠扬活泼,虚灵不昧,此即玄牝之门。梅自强说:“虚无窟子是胎息形成,胎息的特点是绵绵若存若亡,几乎没有鼻息,此时就不专守玄关,把支配返照玄关的真意,与上下往来的胎息联系成神息,即神神相照于玄关,神神相照于玄关,名为抱一,又息息常归于虚无窟子以守中,这段工程的核心是出玄入牝,神息完全自然而然的随胎息徐缓上下,上则出于玄关,集入于玄关以抱一,下则入牝,即至虚无窟子以守中,是即抱一守中的修命了性的工程,先是先性至命的从上到下,再由下返上修命了性,这是绝密的性命双修一派真传。”

黄元吉在论述玄牝之门时,泄露了一个千古不传之秘。他说:“此个妙窍到底在何处?古所谓‘凝神于虚,合气于漠’是也。……‘玄牝之门世罕知,休将口鼻妄施为。’……出玄入牝,实在脐下丹田离肉一寸三分之间氤氤氲氲凝成一片者是。”修士凝神用性光合两眼神光下照于脐下丹田,不要死死向内而观,而是观照下丹田离皮肉一寸三分之间,即是凝神于虚之意;如此,丹田气与外来天气更易相接,两相融合,氤氤氲氲,打成一片,此即合气于漠之意。这个具体的观照法更容易产生胎息,符合黄元吉要求观照下田时在不内不外之间,也对应了胎儿在母腹时其脐轮与母之脐轮相连接的生理部位。此点遍阅丹经从未见到,所以黄元吉说“此历代不传之秘,吾今一口吐出。”此外,《乐育堂语录》一书所涉及的主要丹道穴位有泥丸、绛宫、阴跷穴、山根、以及中黄、中宫、黄庭、中黄正位等。这里有必要提出讨论的是,黄元吉作为一代丹道宗师,多处提及守窍的法门,其中必有殊胜之妙义。实际上,无论是丹道界还是平常的世人,都知道“守窍”是修炼的常识。

“息”的问题是丹道极其重要的问题,内丹学对于人类呼吸的深入研究和实践为揭示人类生命的秘密做出了卓越的贡献。黄元吉说:“胎息即成仙之首务。”丹经向来认为,念有一毫未止,息不能定;息有一毫未定,命不我有。就普通人的生命而言,一旦后天的凡息停止,其结果必然是死亡。但对于丹家而言,恰是返还到先天呼吸即胎息的契机,此时正是新生命打造的起点。丹家关于息的秘密之发现可能首先源于对胎儿生命诞生的观察和猜想,更可能是在玄牝门打开时惊人的发现。

何谓胎息?胡孚琛先生认为,“胎”者如婴儿之定神于母胎,不动不摇;“息”者伏气为息,绵绵密密,幽幽微微,粗气灭绝,如胞胎中之婴儿,不以鼻口呼吸。《胎息经》云:“胎从伏气中结,气从有胎中息。”胎息之功夫,全在能否伏气,将呼吸之粗相、喘相、气相之粗气灭绝,往来无迹,方为息调气定。如此气定神慧,心息相依,神气不二,至虚空大定,则可玉液还丹。所以丹经说息一分未定命非己有。平常人的呼吸实际上是非常肤浅和粗重的,终其一生也难以体验到庄子所谓“真人之息以踵”、其息深深的微妙景象。丹家一息可以至踵、至命门、至阴跷穴。胎息现象是丹家身心发生变革的重大契机,是丹道登堂入室之门户。它其实并不能简单地看成是一种呼吸状态。

黄元吉说:“此个胎息是父母未生前一点元气,父母既生后一段真灵,性得之而有体,心得之而有用。”可见胎息与先天元气是紧密联系的,所以黄元吉说真息即是真气。而先天元气与心体和性体是合一的。在后天而言,念头动则呼吸气动;在先天而言,一旦念头完全不动,呼吸自然停止。如《胎息经》说:“气如身来为之生,神去离形为之死。知神气可以长生,固守虚无,以养神气。神行即气行,神住即气住。若欲长生,神气相注。心不动念,无来无去。不出不入,自然长住。”《胎息经注》:“修道者常伏其炁于脐下,守其神于身内,神炁相合而生玄胎,玄胎既结,乃自生身,即为内丹不死之道也。”又说:“伏炁不服气,服气须伏炁,服气不长生,长生须伏炁。”伍守阳在《天仙正理·伏气直论》中阐明了伏气之机理。他说:“盖当未生此身之时,就二炁初结之基在丹田,隐然藏伏为气根,久伏于静,则动而生呼吸,是知由静伏而后生呼吸之气,以成人道者,曰顺生也。而是逆修,曰成仙者,当必由呼吸之气,而返还藏伏为静,此伏气之逆顺理也。”归根复命,伏气是丹道必经之路。邱处机说:“息有一毫不定,命非己有。此气大定,则不见其从何而伏始,亦不见其从何而伏终。无始无终,亘万古而无一息,与神俱虚俱静,斯谓之形神俱妙之静也。”

在丹道实际的修炼中,真正的胎息一旦发动,会如同死亡一般,不食不饥,不动不言。虽有呼吸之名,其实没有呼吸之相。丹道的呼吸,起初从口鼻呼吸渐渐进入不用口鼻呼吸的生命原初状态,如同腹中胎儿完全靠以母体连接的脐带呼吸。接着,渐渐炼至胎息真无,最后到达未生之时无息无胎的境界,方可以了断生死。由此可见人体的呼吸与健康长生有莫大的关系。玄牝之门现象,亦即胎息之景。黄元吉说:“此个玄牝门,不先修炼则不见象。必要呼吸息断,元息始行。久久温养,则玄牝出入。外接天根,内接地轴,绵绵密密,于脐腹之间,一窍开时,而周身毛窍无处不开,此即所谓胎息。”虚极静笃时,口鼻呼吸渐渐收敛,由粗而细而若无,而脐腹内则真息绵绵,在下丹田处一起一伏,一升一降,氤氤氲氲,神融气畅,周身苏软如绵,美快无比,并恍觉一股清凉之气上升于泥丸内,周身毛窍齐开,耳、目、口鼻亦放光明。此正是玄牝之门现象,往往随之恍惚杳冥中有一觉而动,续见玄关窍开。黄元吉说:“胎息真动,一身苏软如绵,美快无比,真息冲融,流行于一身上下,油然而上腾,勃然而下降,其气息熏蒸,犹如春暖天气熟睡方醒,其四肢之快畅,真有难以名言者。”

若得胎息出现,玄牝之门露象,即觉丹田火暖,美在其中,畅于四肢,如痴如醉,而此又是真阳产生之际,安炉设鼎之时。口鼻呼吸渐渐收敛,由粗而细若无,而脐腹内真息绵绵,在下田一起一伏,神清气爽,周身酥软,美快无比,周身毛窍齐开,耳、目、口、鼻亦放光明。畅于四肢,如痴如醉。平常呼吸之风相、喘相、气相灭绝,往来无迹,息调气定。当胎息发动时,真息在身体上下冲融,流动全身,一身酥软如绵,因气息的熏蒸,人感觉如同阳春三月熟睡方醒,四肢畅快。所谓调息需调真息息,无息之息为真息。

黄元吉强调了玄牝不是口鼻呼吸气,但是外呼吸的作用也不容否认。他说:“人一旦离开母腹,凡息起来,胎息即隔,虽然先天之胎息非得后天之凡息无以运行,后天之凡息非得先天之胎息无以主宰。人能凡息一停,真机一现,凡息皆是胎息。若杂念未除,尘心不净,纵胎息亦是凡息。”一般丹经认为先从后天口鼻呼吸下手,微微收敛后天呼吸,调理呼吸,渐渐虚极静笃,方才见玄牝之象。如张三丰说:“后天呼吸起微风,引起真人呼吸功”,即是以后天呼吸来引发真息。


实际上,即便没有丹道玄关的深刻体验,从纯思辨的立场来看,玄关并不难理解。举凡宇宙生命任何一个阴阳对立面混沌转化之几微状态就是广义的玄关。周敦颐《通书》云:“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几也。”《系辞》云:“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机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机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郑玄注:“机,当作几。几,微也。”“机”即指细微难察之处。朱熹注曰:“几者,动之微。”

所以黄元吉说:“太极不是,两仪也不是,在太极和两仪的将分未分之时;其在静极而动、动极而静之间乎,所谓动静无端,玄关亦无端。”在日常生活中,亦可以捕捉到类似玄关的体验,如微微醺醉的时候,性爱的高潮、庄子梦蝶、男女初恋、驾乘时人车合一、运动场上力克敌手而获胜瞬间等等。这些状态皆是刹那间阴阳合一,时空感顿然消失,没有分别,欲分别而不能分别,无私无我的浑然冥寂的状态。所以方碧虚说:“人能无私之时,即是玄关一窍。”

在丹道实际的玄关体验中,一个人的身心会有新生的幸福感,被后天异化的、破碎的身心会得到圆满的甜蜜感,甚至会有重返家园的安宁感,自身解放的信念越来越强烈,会真正实现天人合一,身心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解脱和自由,甚至会释放幸福的泪水和忏悔的泪水。这种体验可以和虔诚的宗教信仰而获得的新生感媲美。譬如,詹姆斯在《宗教经验之种种》一书中,列举了一个基督教徒在顷刻虔诚皈依之后的身心反应:在眨眼之间,新的生活与旧的生活完全分离了,他那可怜的分裂的心得到永久的统一。整个灵魂好像被爱溶化了,罪过和沉沦的重负卸除了,黑暗除去了;我的灵魂,几分钟以前,呻吟在群山似的死亡之下,现在充满了不灭的慈爱,托着信仰的羽翼高翔。


又譬如:“人会经验到与神圣的宇宙中心感通,使得他们经验到一次非历史性的与超历史性的生命再造旅程。经验到回归永恒而获得一种深刻意义的生命体悟。这些空间具有神圣性,因为它们象征宇宙的中心。此时,人会经验到宇宙的中心(终极实体)接通起来,结果宗教中的人在其凡俗生命价值上,建立起与凡俗世界不同的神圣经验与终极意义。”丹道修炼中经常会出现类似宗教的神秘体验,会有类似宗教信仰的高级觉解状态,但是如同中国文化的诸多方面一样,丹道不是神秘主义。尽管内丹长期依附在道教,而且某些宗派还有较浓郁的宗教情绪,但是就纯粹的内丹学而言,它是一门亟待破译的生命科学。尽管丹经常常要求加持以及神天的护佑,这里面给予加持的宇宙能量到底是什么,有待进一步的研究。

丹道玄关的学说博大精微,极见道家学术之品质。丹道大师在叙述玄关时那种东方式的欲言又休、半遮半就似的辩证思维,丝毫不亚于任何西方辩证法学者的分析语言。道教内丹学的玄关理论值得深入的研究。譬如,对金融证券的投资者、对物理学的量子理论、对于现代混沌论、宗教学、精神分析学、自组织理论、热力学的熵理论、绝对时间与相对时间、几何拓扑学等等都会有深刻的启示意义。


附论:玄关一窍与中道

在绪论中说过将黄元吉归入隐仙派更重要的理由是关于他的玄关理论,不过黄元吉也带有明显的中派特色。在即阴即阳、非阴非阳的玄关零点位,最蕴含“中”字之精义。张三丰认为通达“中”字实乃入道之门槛。《道言浅近说》云:“大道从中字入门。所谓中字者:一在身中,一不在身中。功夫须两层做。第一寻身中之中。朱子云:‘守中制外。’夫守中者,须要回光返照,注意规中,于脐下一寸三分处,不即不离,此寻身中之中也。《中庸》云:‘喜怒哀乐之未发’。此未发时,不闻不见,戒慎幽独,自然性定神清,神清气慧,到此方见本来面目,此求不在身中之中也。以身中之中,求不在身中之中,然后人欲易净,天理复明,千古圣贤仙佛,皆以此为第一步功夫。”白玉蟾之再传弟子周无所住在《金丹直指》说:“我以‘中’之一字,总括三教心传之学。书曰允执厥中。(华严)《合论》曰:令众生住于中道。《道德经》:不如守中。可谓天下无二道。”



道教内丹学中派的另一位丹道大家李道纯在《中和集》中关于玄关一窍的论述同样值得特别关注。李道纯(生卒年不详),宋末元初道士,字元素,号清庵,别号莹阳子,都梁(今湖南武冈)人。他是道教南派白玉蟾的再传弟子,曾遇高人点开心易,通阴阳阖辟之机,达性命混合之理。《中和集·最上一乘》说:“夫最上一乘,至上至真之妙道也。以太虚为鼎,太极为炉,清净为丹基,无为为丹母,性命为铅汞,定慧为水火,窒欲惩忿为水火交,性情合一为金木并,洗心涤虑为沐浴,存诚定意为固济,戒定慧为三要,中为玄关,明心为应验,见性为凝结,三元混一为圣胎,性命打成一片为丹成,身外有身为脱胎,打破虚空为了当。”他融通儒释道三家精微,直接以“中”字释解玄关。《莹蟾子语录》卷六:“夫玄关者,至玄至妙之机关也。所以圣人只书一个中字示人。此中字,玄关名也。所谓中者,非中外之中,亦非四维上下之中,不是在中之中。释氏云:‘不思善,不思恶,正于恁么时,哪个是自己的本来面目。’此禅家之中也。儒曰:‘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道教曰:‘念头不动处谓之中’此道教之中也。此乃三教只用一个中也。”在《中和集》一著中诠释玄关时妙趣横生。他说:“用功之妙,要在玄关。玄关者,至妙至玄之机关也,宁有定位?著在身上即不是,离了此身向外寻找亦不是。泥于身则著于形,夫玄关者,只于四大、五行不著处是也。余今设一譬喻,令汝易于领会:且如傀儡手足举动,百般舞蹈在乎线上关棙,实由主人使之。傀儡比得人之四大一身,线比得玄关,抽牵的主人比得本来真性。傀儡无线,则不能动。人无玄关,亦不能运动。汝但于二六时中,行、住、坐、卧著功夫,向内求之。语、默、视、听是个甚么?若身心静定,方寸湛然,真机妙应处,自然见之也。《易》云:‘寂然不动’,即玄关之体也;‘感而遂通’,即玄关之用也。自见得玄关,一得永得,药物、火候、三元、八卦皆在其中矣。时人若以有形着落处为玄关者,纵勤功苦志,事终不成。欲直指出来,恐汝信不及,亦不得用,须是自见始得。譬如儒家先天之学,亦要默而识之。孟子云浩然之气,塞乎天地之间。曰:难言也。此难言之妙,非玄关乎?且如释氏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使人神领意会,谓之不传之妙。能知此理者,则能一彻万融也。”李道纯是道教内丹中派之杰出代表,著《中和集》以“守中”为丹诀。他以一“中”字直指玄关,以人体之中感召天地之中,性命双修,以太虚为鼎,太极为炉,一步顿超,物质、信息、能量瞬间摄取,是真正的天元大丹。他第一次明确指出了“中”即内丹玄关,直陈三家之中道观互相暗合金丹之妙,此乃发千古之所未发,其贡献是不可估量的。

《中庸》第一章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者也,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朱熹在《中庸章句》注说:中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名。程颐说:“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中庸》于此,显持一形上学立场,认为有一普遍实在之理序,表现于万象中,而“中节”即依循此理序或符合此理序之义。此即《中庸》所谓“道”。所谓喜怒哀乐未发之气象,即是先天气象,亦即先天中和之气象。中为道体。即一即中,老子曰:“多言数穷,不如守中。”“中气以为和”。萧天石说:“盖道始终一,万物生于一,故守一即守中,得一即得道,得道即全真,全真无偶。人能守一,无事莫办!不仅神通与长生而已!”又说:“”守一即守中也。中只能是一,不能有二。守一则诚。庄子曰:“我守其一,而处其和。”


附:

《道德经注释》:http://yuedu.163.com/source/539b8291253b44e3b028b65fb0941175_4
发表于 2018-5-22 10:55:27 | 显示全部楼层
有师兄在,道门可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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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师兄支持  发表于 2018-10-25 10:47
以在身中之中,寻不在身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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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22 16:05:5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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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师兄支持  发表于 2018-10-25 1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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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23 08:03:33 | 显示全部楼层
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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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23 08:38:12 | 显示全部楼层
黄元吉内丹思想研究(一)
2017-08-13

黄元吉内丹思想研究(一)

余强军




黄元吉将阳生与“孔颜之乐”、贞女烈士之舍生取义、私欲褪尽之灵光独耀融会贯通,这一思想颠覆了认为只有深山静坐才能触发阳生的狭隘丹道观念……





绪 论




芸芸众生,茫茫世界,无论入世或者出世的学问,一切的宗教、哲学和科学,其最高之宗旨,都是为了探寻宇宙与生命的真理。中国道教的内丹学,为求长生不死的果实,破解宇宙天地生化的奥秘,依据现有身心而薰修,试图超越现实物质世界的束缚,成就出神入化的神仙,建立起大罗金仙的无限至美的境界,以期精神与肉体永恒的存在。相比于世界各大宗教,这是最具中国气魄的生命探索现象,蕴含着中国人独特的生命哲学。其“我命在我不在天”的豪迈信念,即便是印度之瑜伽、佛教之密宗,也难以望其项背。
  





内丹学是相对于早期外丹术而言的。秦汉的方士尝试将贱金属化成贵金属,可以视为外丹术之源头。陈国符先生说:“我国的金丹术和黄白术,可追溯至战国时代燕齐方士之神仙传说与求神仙仙药。盖战国时代先有神仙传说与求神仙奇药,及前汉始有金丹术与黄白术之发端也。” 炼丹术是一种模拟宇宙反演自然之道的操作体系,人为地在丹鼎内模仿天道运行法则、万物生成的法则,把自然界中的二仪、三才、四时、八节、八风、二十四气都囊括汇聚在丹鼎中,丹鼎由此获得了天地造化的枢纽,实现了由自然大宇宙到丹鼎小宇宙的转化,从而为长生药物的生成提供了演化的基础。丹家认为这样生成的丹药浓缩了天地精气,一旦服食,等同于摄入了大量的自然精华,“采天地精华、聚日月灵气”,达到“与天地共长久、与日月同光辉”的长生不死的境地。道教之内丹当然是相对于外丹术而言。但我们不能断定地说内丹一定在外丹之后。实际上,可能在上古时代类似内丹之内养的功夫已经萌芽,如《庄子·在宥篇》和《黄帝内经》记载黄帝问道广成子的传说已初见内丹学之端倪。“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黄帝曰:余问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这些已经触及生命奥秘的言论已见内丹学思想雏形。
  

“内丹”一词的最早出处,据现有文献记载,佛教天台宗三祖慧思(515-577)之《南岳思大禅师立誓愿文》“我今入山修习苦行,忏悔破戒障道重罪。今身及先身是罪悉忏悔。为护法故求长寿命,不愿升天及余趣,愿诸贤圣佐助我,得好枝草及神丹,疗治众病及饥渴,常得经行修诸禅,愿得深山寂静处,足神丹药修此愿,籍外丹力修内丹,欲安众生先自安,己身有缚能解他缚。”胡孚琛先生在《魏晋神仙道教——抱朴子》考证此说成立。使得“内丹”概念在道徒中得以广泛传播,隋代苏玄朗功不可没。苏玄朗号青霞子,于隋开皇年间(581——600)来罗浮山,《罗浮山志》曰:“隋开皇中,来居罗浮”,“乃著《旨道篇》示之。自此道徒始知内丹矣。”就系统的内丹理论而言,《周易参同契》之后出现的天地大炉鼎,精气神为上品三药物这样的观念,无疑这是借外丹言内丹之渊薮。




此外,要准确断定内丹术的起源,丹田学说的提出是一关键。李零认为,丹田之称谓,最早见于《抱朴子·地真》,这个名称的出现早于慧思和苏玄朗,它们才是内丹术形成之真正标志。
  

要完整地定义内丹学是较为困难的。胡孚琛先生说:“内丹学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瑰宝,是一种融道教宇宙观、人生哲学、人体科学为一体的理论体系和行为模式。”“内丹学的特点,以道教哲学的宇宙论和人体生成论、天人感应原理和阴阳五行学说为支柱;以祖国医学的气血、经络、穴位和脏腑学说为基础;以人体的精、气、神为修炼对象;以太极、阴阳、三才、四象、五行、六位、七政、八卦、九宫、十干、十二支、二十四气等符号来描述修炼过程;以意守三丹田、通任督二脉、追求人体的和谐有序为入手功夫;以达到人和宇宙本性的契合,合道的一体化为最高目的,内丹学是传统文化中参天地、同日月、契造化的大道,是中国学者数千年来探究宇宙自然法则和人的生命科学的智慧结晶。”




就内丹学的修炼实践来看,对身心发生的卓越功效是多方面的:其一是它可以改造修道者的人生观,促使修道者在行为上与道相合,从而建立起新的行为模式。其二是它能变化人的气质,控制人自身的情绪。其三是修习丹道可以清洗自己隐藏下来的心灵创伤,重新发现和认识“自我”,从而使自己的心灵获得解脱,达到开悟的境界。其四是丹道可开发出人体生命潜能,激发人脑的深层智慧。内丹学实际上是一套凝炼常意识、净化潜意识、开发无意识的心理程序。其五是可以改善人体素质,祛病健身,激发人体青春活力。其六是内丹功法可以使人延年益寿进而超越人体生命的界限。
  

系统严格的内丹学体系的建立肇始于钟吕之内丹理论,后世各家丹道流派皆以此为圭臬。依据内丹学的历史脉络,历代著名的内丹学家对拓展内丹学的理论体系做出了杰出的贡献。兹略举核心丹道著作:崔希范著《入药镜》、谭峭之《化书》、宋初之陈抟、张伯端著《悟真篇》,该著作可以比肩于魏伯阳之《参同契》、陈楠之《翠虚篇》、白玉蟾之《海琼白真人集》。阴阳双修派翁葆光著《悟真篇注释》、全真道祖师王重阳之《五篇灵文》和丘处机著《大丹直指》、元代李道纯之《中和集》、张三丰之《张三丰全集》、陆西星著《方壶外史》、明后叶伍守阳之《天仙正理直论》、柳华阳之《慧命经》、清初闵一得之《古书隐楼藏书》、刘一明之《道书十二种》以及傅金铨著《道书十七种》、清中叶双修派代表人物李西月著《圆峤内篇》等。




近三年来研读《道藏》丹道著作最大的感受是丹经何以制造了如此繁多而又艰涩隐晦的名相呢?譬如,丹田之异名在《道藏》中竟然就有三十九种之多。在梳理的过程中稍不留神,就会陷入迷途。许多人终其一生,也难以窥其堂奥,除却内丹家所谓的法缘外,重大的原因就是被丹经云遮雾绕的术语所困扰。傅金铨在《悟真四注》说:“丹经有微言,有显言;有正言,有疑似之言;有比喻之言,有影射之言,有旁敲侧击之言。有丹理、有口诀。似神龙隐现,出没不测,东露一鳞,西露一爪,所以读者必须细心寻求也。”
  

据丹家的说法,丹道术语之隐晦其中的可能原因是:第一,自古丹家对内丹学极为隐秘,严格挑选弟子,经过严格考验后,方才口授心传,很少著录成文,即便著成文字的,也大多比名喻象,隐约其词。丹家特别担心天机泄露之可怕的后果,使得丹经晦涩如同天书。即如《周易参同契》之“写情著竹帛,又恐泄天机”的踌躇心情。其实,我个人以为,以丹道内在的精神而言,本着济世利人的襟怀,当不惮于担“泄天机”之“罪过”。第二,丹家在修炼过程中各自的身心体验有别。李道纯在提及玄关异名之多时解释说:“始识玄关之中,我人皆忘,鬼神莫测,浑浑沌沌,兀兀腾腾,此之玄妙,变化万端,不可名状,无怪其名者多也。”因为不可名状而强名之,才出现了万千的名状。此外,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是,丹经良莠不分,千年以来某些道士沿袭不良习性,宗派彼此封闭,标榜清高,甚至随意捏造,子虚乌有。真乃不度人而迷人,非觉世而惑世。
  

道教内丹学介于科学和宗教之间,李约瑟博士肯定了道教道家包含着“原始的”科学。内丹学诞生在中国思想文化的宏大背景下,如同中国文化气质的诸多方面一样,属于实践体验性的文化型态。但是内丹学包含着真正的科学元素,其中相当的部分可以还原化约为范式。譬如,内丹修养的初步次第在每个人身上是可以重复验证的,如同药物的生化反应在每一个体上会有统计学上的共同区间。这是因为每个人的身心、脏腑、经络的反应是共同的。实际上,历代丹家已经不自觉地对丹道的部分术语做出了归纳。西方科学之所以有今天骄人的成绩,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严格规范科学概念与符号的使用。科学的概念、定律、定理、公式、原理和学说,皆是为了使得混乱的现象界得到秩序和简约化的处理。一个成熟的学科必须建立起精致的表述体系,假如内丹学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建立起如科学研究之范式,一定会使学人减去诸多无益的猜测和费心的考证,聚会精神来探索更要紧的地方。




展望未来内丹学的发展,如何与时代科学精神和话语体系对接,基础性的工作就是严正规范内丹学的表述体系。吸收当代重大科技人文成果,克服自身的封闭与保守,以便顺利进








清代光绪年间,著名内丹学家黄元吉先生著《道德经讲义》、《乐育堂语录》和《道门语要》,其丹道思想一扫传统丹经艰涩隐晦之痼弊,别开平实晓畅之风格,以“玄关”为全书之轴心,圆活会通三家典籍,“泄千古丹经之所未泄、指千古道典之所未指”。萧天石评价黄元吉著作“其要尤在融儒入道,而能凿空无痕;因道弘儒,而能浑全一体。明道修德,可端天下之风尚;养心养气,足正万世之人心。……以之为用,可以明心见性,可以入圣登真,可以明哲处世,可以治国平天下。……无论道家儒家,皆可奉为无上圣经,视作修圣修仙之不二法门也。”推崇之高,几近冠于万卷丹经。
  

第一节 黄元吉生平与著述








黄元吉,又名黄裳,字元吉,为清代著名养生学家、传统内丹学一代宗师。《中华道教大词典》之道教门派、人物载:“黄裳,字元吉。清末道士,内丹家。江西丰城人。道光、咸丰年间于乐育堂讲授内丹法诀。”萧天石在《乐育堂语录》序中说:“先生原本博学鸿儒,深究经史,兼精佛乘……嗣以生死事大难得了证,复遍游天下名山,卒获异人指授,终而入道。”关于黄元吉生平,不详之处甚多。据目前掌握的材料可以肯定的是:第一,黄元吉是江西丰城人。在《乐育堂语录》原序中有弟子记载:“先生自丰城应运而来,设帐于兹十有余载,每于注《醒心经》、《求心经》、《道德经》之余,辄与及门讲究性命双修之理、天人一贯之原,无一不阐发尽致。”在《道德经讲义》之弟子序中说“始受业于丰城黄先生(号元吉)”。。第二,黄元吉设馆授徒的活跃时段应该是清道光、咸丰年间。龙腾剑跋说“是书成于道咸年间”。《道德经讲义》有黄元吉自序,时间是光绪十年(1884年)。   





据《乐育堂语录》“原跋”记载,黄元吉是元代人。萧天石先生即认同此说。他在《乐育堂语录》序(《道藏》精华第六集)说:“黄元吉其人,稽诸往史,系出生于元代,张三丰叙述师承时,亦曾举列先生之名,并述其事。惟讲授是书时,则适在前清道咸年间,听道者不下数千人,或即为留形住世之俦欤?”在《乐育堂语录》“原跋”称黄元吉隐迹遁世,直至清代道咸之年才出山“聚徒讲学”,并言在《张三丰全集》中列举师承时有黄元吉。但是《张三丰全集》并没有黄元吉之名。《乐育堂语录》此跋可能系以讹传讹。








黄元吉与张三丰同为隐仙法脉,则颇多蛛丝马迹。著名内丹学者陈撄宁说:“道家南北两派,各走极端,而实行皆有困难,其势不能普及。惟陈希夷、邵康节一派,最便于学者,黄元吉先生所讲,即是此派,亦即顿(按:陈撄宁道号‘圆顿子’)所私淑,而且乐为介绍者。”此即暗示了黄元吉乃隐仙一派,《乐育堂语录》透露的丹决确系纯正的清净法脉。




编著了《张三丰全集》的西派创始人李涵虚曾自言在峨眉山遇张三丰祖师“密付本音”。若将其所编的《张三丰全集道言浅近说》与《乐育堂语录》一起参照,会发现诸多词句极为近似。这是一个黄元吉师承的线索,更多文献证据有待进一步的挖掘。黄元吉与张三丰曾经有过交流,这是非常合情合理的。
  

在元代江西丰城,确有一位黄元吉(1271-1325),即净明道第三代宗师,字希文,号中黄子,编著《净明忠孝全书》。稽查丰城县志:“黄元吉年十二师玉隆宫王月航,后遇刘玉真尽得其教,人称为中黄先生,一日与陈天和曰,今夜子时,吾还玉真之虚矣,明日用火净吾骨,有风自南来者,吾报汝也,已而果然。”该县志修撰于清代嘉靖年间,此处应是元代黄元吉。二人同姓同名同籍贯,且都怀“中黄”功夫,无论如何,这也是道教史上一件趣事。道教人物绝少冒用前代宗师的名讳的,如此一来,元、清黄元吉同为一人,乃留形住世之神仙也就不足为怪了。




实际上,黄元吉亦是一化名。其系列著作暗含了“中黄直透”的无上丹决。坤卦:“六五,黄裳,元吉。象曰:‘黄裳元吉’,文在中也。”六五爻辞:“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黄元吉正是借助该名隐然透出其丹法之精髓。孟子说,读其书,吟其诗,不知其人可乎?然而,丹道之传承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其人亦可也。




黄元吉著作最初由门人笔录其日常讲解的内容,汇编成《乐育堂语录》、《道德经讲义》和《道门语要》三书。其著作首先在清代光绪年间由成都二仙庵以木刻本刊行,民国初年龙腾剑、江起鲲二先生以铅印重版,于是流传开来,并播及日本、泰国等地区。泰国赞化宫、复圆堂存有民国初年的铅印版。《藏外道书》第25册收有四卷本《乐育堂语录》。
  

《藏外道书》第26册收录了《道门语要》。1990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了五卷本的《乐育堂语录》。《藏外道书》第22册收有前二卷的《道德经讲义》。台湾著名学者萧天石主编的《道藏精华》第4集收有完整的《黄元吉道德经精义》。1984年台湾《仙道》杂志社连载了由李永霖、洪硕峰二人共同编审的《隐仙派丹诀指要》,将《乐育堂语录》择其精要、分门制类。1990年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了邱陵编注的《清·黄元吉养生静功心法注释》,该书是邱陵先生依据《乐育堂语录》、《道德经讲义》等进行了简约的归纳。




1997年湖北十堰市气功科学研究会曾内部编印了一部《乐育堂语录注解》,作者是孔德先生。此书是《武当》杂志社副主编谭大江先生对《乐育堂语录》全著尝试白话文译注,可以减轻不擅文言文阅读者的障碍。
  

译文生动,但也有不少误解原著的地方。陈撄宁先生曾根据《乐育堂语录》和《道德经讲义》,钩玄取要,纂成《口诀勾玄录》,2005年华夏出版社出版的《中华仙学养生全书》收录了《口诀勾玄录》全集。2009年社科文献出版社出版了胡孚琛先生的《丹道法诀十二讲》,下卷附录六收录了《黄元吉丹诀》。胡孚琛先生去芜存菁,条分缕析,将黄元吉内丹之精要和盘托出,免去了学人茫然摸索之苦。




宁波蒋门马先生点校的《道德经讲义·乐育堂语录》2003年9月由宗教文化出版社出版。该书是迄今整理黄元吉著作较为完备的一部,点校精良,校勘错误最少。




另外黄元吉之原有《玄宗口诀》、《醒心经注》、《求心经注》一直未见流传,据廖贤阳一脉所透露,尚有《玄宗口诀》手抄本,亦未公开出版。




在道教内丹学史上,因宗派传承和修行方法的差异,陆续出现了南宗、北宗、东派、西派和中派。内丹之东、西、南、北各派,皆取自发源地区或者教团的流行区域。但是中派与其他各派不同的是,既没有建立宗教团体,也没有局限地区的传播,只是将丹诀以“守中”或“中和”为要旨的丹家纳入此派。萧天石说:“道家玄宗,以南北东西四派最大,原无中派之立宗,然就其修丹诀法之异同而言,则又有判分中派之必要。”王沐说:“中派并非教团,亦非金丹内炼派系,乃后来内丹炼师将接近中派学说及丹功功法,列在一起,称曰中派,实际都是北派南派的改革者,自行著书立说并传徒而已。”
  

元代著名内丹学者李道纯、《性命圭旨》的著作者尹真人高弟以及龙门派第十一代道士闵一得并为道教内丹学中派的杰出人物,清末内丹学家黄元吉虽然是隐仙派法脉,但是也带有中派特色。《参同契》云:“黄中渐通理,润泽达肌肤。”李道纯说:“圣人只以一‘中’字示人,只此‘中’字便是也。”黄元吉说:“若论吾道,始终只有一中。始也守有形之中,以炼精化气;终也守无形之中,以炼虚合道。”又说:“夫宗者君者,即人身之‘中’也。尧舜授受心传,无非‘允执厥中’而已。”若仅以“中”一字来立宗立派会导致过分飘渺玄虚而无可把握之印象。实际上,中派丹道的机要之处在中黄直透和玄关一窍,尤其在玄关一窍。李道纯直接阐明“中”即玄关。所以,萧天石先生说:“丹道中派以玄关一着为最要。”关于中派一系的丹道要旨将在第二章论述玄关一窍时做详尽的阐发。




何谓中黄直透?“中黄直透”的功夫在丹经中只有零星的记载,是丹道的大秘密、大天机。“中”表位置,“黄”表颜色。《净明忠孝全书》卷三:“中天九宫之中,黄中太一之景,名曰天心,又称为祖土,乃世间生化之所由,万里之所都也。”《太上灵宝净明中黄八柱经》:“是以中黄之道,适正为本。知本者,不反不侧,不乖不偏,理上下,得四隅,知所以在,达所以存。知所在,故不失其方;达所存,故不遗其想。……中言其位,黄言其色。今黄天之炁,横于胸臆,明其本意,不迷不忒,此之谓信。
  

何谓至信?信在其中,黄钟之宫,中炁所兆,年谷以丰。”柳华阳《金仙证论·序炼丹一》:“立定天心之主宰。天心即中黄,居天之正中,一名天罡,一名斗杓,在天为天心,在人为真意,其气藏于胆,以为性命之根源,内丹之药,先闭舌下两窍,内通胆中生气,至喉舌之间,有微微苦味,是生气流通,然后求为神丹也。”《悟真篇》:“先把乾坤为鼎器,次将乌兔药来烹,临驱二物归黄道,怎得金丹不解生。”《参同契》:“黄中渐通理,润泽达肌肤。”《易·坤》六五爻辞:“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




丹道“中黄直透”功夫核心在中脉。丹经认为中脉在人体中央正位,不前不后,下以坤土(色黄)为中心,得中黄之炁,称为黄道。闵一得《泄天机》说:“丹家理气,原有三道,曰赤、曰黑、曰黄。赤乃任脉,道在前,心气所由之路。心色赤,故曰赤道……黑乃督脉,道在后,肾气所由之路。肾气黑,故曰黑道……原斯二道,精气所由出,人物类以生存者,法故标曰人道。丹家、医家详述如此。黄乃黄中,道介赤黑中缝,位在脊前心后,而德统二气为阖辟中主,境则极虚而寂,故所经驻,只容先天。凡夫仙胎之结之圆,皆在斯境,虽有三田之别,实则一贯,法故标曰仙道。”又说:“黄道循肾前脐后中缝直升,是由脊前心后中缝直透泥丸者。”
  

黄道是内丹至秘的药物运行的通道。张伯端《悟真篇•序》中曾提及:“夫金液还丹者,则难遇而易成。要须洞晓阴阳,深达造化,方能超二气于黄道,会三性于元宫。”和“先把乾坤为鼎器,次将乌兔药来烹。临驱二物归黄道,怎得金丹不解生。”在内丹黄道分布的三丹田分别对应着瑜伽、密宗中脉的七轮,依次是海底、下丹田(水轮、日轮),中丹田(火轮、风轮),上丹田(月轮)至百会顶轮。无论是丹道还是密宗皆认为,如果不能打通中脉,进入“四禅八定”或者达到丹道的“炼神还虚”直至出神入化的境界,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许多修习瑜伽和密宗的人士根本不知道道教内丹学应用中脉远远早于密宗和瑜伽的事实。




但是,南怀瑾先生指出,《黄帝内经》的“冲脉”和《黄庭内景经》的“中黄”,皆是中脉的观念的发源,只是没有像密宗和瑜伽那么大张旗鼓的宣传“中脉”而已。他认为,丹道打通“奇经八脉”之“冲气以为和”以及《周易》描述的“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之境界,即可以证明内丹学在上古已经无疑的到达了“中脉”贯通的真景象。




有学者认为医家所谓的“冲脉”并不是丹家所说的中脉。在《中华仙学》髯道人《论中黄直透》一文说:“中黄之道盖在人身之正中,与冲脉风马牛不相及,……乃先天三宝供由之道,又名黄中,实是仙道总理之处,……故又称为玄关。”“冲脉为奇经八脉之一,与任脉并络于人身躯壳之前面,偏于肌肉之间。”这些混淆涉及到了“冲”和“中”字的通假用法。胡孚琛先生认为,《老子》现行本“道,冲而用之”及“冲气以为和”,应按马王堆汉墓帛书本将“冲”字改为“中”字才对。
  

所以,依据南怀瑾和胡孚琛二先生意见,“冲脉”是即“中脉”。“中黄直透”是丹道最上一乘的顿法。其成就和结丹效率迨非寻常丹诀可以望其项背。张伯端在《悟真篇·后序》曾提及无为妙觉之道,乃最上一乘妙旨,可以顿超直入,决定无生。中黄正脉是纯粹先天精炁的通道,在虚极静笃中自然穿透,了性即刻了命。中黄一透,全身窍窍皆通,如庄子所谓得其环中以应无穷之意。陈撄宁先生曾告诫实际修炼时绝不可以后天之意引气冲脉,否则会患“闯黄”之病,导致人体自然气机的极度紊乱。普通内丹精气的能量首先沿任督二脉运行,但是中黄直透法是直走黄道,将炁直接打入中脉黄道,直上直下,精气神一步化为光能。中黄一开,任督自开。在招摄先天一气的过程中,伴随巨大的“海潮音”和明亮的光团,如秋月的性体会很快出现,所谓“地下海潮天上月”的景象。




王沐先生认为黄元吉丹道实为中黄直透,不讲开合,不用前后升降。在《乐育堂语录》和《道德经讲义》中,黄元吉并没有对“中黄直透”法决做出系统的论述,只是稍微露出零星消息。他说:“清静而修者,即炼虚一着……然非上等根器,不能语此。”“但只一正其元神,使之不知不觉,无思无虑,那清空一炁,浩浩荡荡,自然一呼一吸,上下往来……不过清心寡欲,主静内观……以我神炼此一个真汞……然此真汞,须有生发之候。盖心为五脏之中,中炁一升,五脏之炁随升,中炁一降,五脏之炁随降。其生也,由于真汞之动;其息也,由于真汞之静。”黄元吉在这里所言的“中炁”升降即是闵一得所说的“纯由黄道升降”。
  

此清净之法完全进入“虚空阴阳”,顺自然无为之道。坎离水火不用着意推动。如黄元吉所说只要一正元神,不知不觉,无思无虑,真汞之精自然生发煅炼,身内五脏之气自然随“中炁”吞吐升降。由于不需炼己制心,完全从性功下手打出性光,所以对于修炼者的心性要求极高,所谓上上根器者。对于已经破体和心地不纯者,如风中之烛,难以把握。若有童身完好、性功精熟者,可当下承载,窍窍皆通而中黄直透。其精自然化气,气自然化神,神自然还虚,虚自然合道。此外,黄元吉在其著述中偶尔提及一刻(或时、或天)之内四步功夫(即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等)。这里亦可能就是暗示着“中黄直透”。




我个人认为,黄元吉其实已经把他的“中黄直透”的真义隐含在了他的关于玄关一窍系列理论中,黄元吉丹道的精髓在于玄关,而他的玄关着重在明心见性上,中黄功夫的要领在于从内到外,从先天到后天,从虚到实,从上到下,从黄道开到任督开,其自始至终之根本要领在于炼性见性的功夫。胡孚琛先生曾经说,如果一个人能够瞬间顿空寂灭万缘,自虚空法界招摄能量,蓬莱就在柱杖前。可是如同禅宗,其觉悟智慧如天纵、心性湛净如古井者,普天之下又有几人可以像六祖慧能呢,本是涅槃妙心的微妙法门,又有几人可以承载呢,所以千古的禅宗流于口头禅。
  

中黄功夫亦本来是平常法门,不是其陈义太高,而是对于心性的要求太高,丹经记载如此稀少除了惮于泄露天机外,更可能是自此下手鲜有成就者。所以,黄元吉不谈中黄,而谈玄关。中黄之炁通透的前提必须是玄关打开,若玄关不开,焉谈中黄。所以黄元吉说:“但此步工法,自古神仙少有从此一著下手者。”黄元吉不厌其烦阐发玄关,其深义即在此。这只是笔者一管之见,有质于高明者。




实际上,将黄元吉丹道思想归入中派更重要的理由即是他的“玄关”理论,黄元吉全部丹诀即以“玄关一窍”为轴心。在虚寂杳冥的玄关态,非阴非阳,即阴即阳,非虚非实,即虚即实,这样的中道零点位正是诸子百家共同奉守之圭臬。此外,黄元吉在《乐育堂语录》中指陈了千古丹经所未发的日用伦常之间的阳生活子时,这种居尘出尘,身在尘世而不被尘世所蔽,不离现实生活而超越现实生活,举凡无不恰到好处、随心所欲而无不中规中矩,在行住坐卧之间无处不阳生、无时不阳生,此岸即是彼岸。这样的丹道阳生观正折射了中国文化的核心精神气质,依时而中,依中而行。阳生活子时本来是丹道景象,黄元吉将阳生与“孔颜之乐”、贞女烈士之舍生取义、私欲褪尽之灵光独耀融会贯通,这一思想颠覆了认为只有深山静坐才能触发阳生的狭隘丹道观念,其意义在丹道史上、乃至中国思想史上皆是非凡的。












第二节 关于本文研究的思路、方法与结构








内丹学是中国独特的生命哲学,丹家之修炼总是要在自家身心上实实讨出凭据,方才有可信的把握。

内丹学认为要认识生命就要进入到生命本身。自古内丹学家没有理论立场的预设,不过分执著理论的局限,他们的理论来自于丹道境界的实践体验。“饶君聪慧过颜闵,不遇真师莫强猜”。在丹家眼里,真师不是几卷丹经,而是一位修行到家的过来人。对于学院派的内丹研究者而言,不可能隐遁山林去做出全盘的实证体验,学人研究的依凭恰恰就是《道藏》之浩瀚的丹经,彼此会通发明。文章尽管是圣人之余绪,但此余绪已经影射了圣人真精神。三年来,对于黄元吉内丹学凡是关涉到超越神秘体验的地方,就深入《道藏》名家丹经,前后的勘验,细心琢磨,以经解经,诸多难关多可化解。




张伯端说“万卷丹经理总同”,只要多读丹经,凡隐晦不解的术语,前后串通,瞻前顾后,反复考量,即可以窥见丹经真面目之一二。这是三年来研读《道藏》的一个心得。胡孚琛先生说,依丹经狠力摸索,总能觉察到蛛丝马迹。此言甚是。对于黄元吉文献中特别涉及到的超越理解的环节,作者通读了南怀瑾先生的所有相关著作,尤其是佛学内容。此外,还拜访了甘肃、湖北、辽宁、北京等地有体验心得的道观道士。
  

视道家道教为一历史文化现象,以一个相对中立的视野,对丹经的各个面相做出学院式的深度诠释和完整的梳理仍然是最基础的贡献。本文借助了西方哲学、文化人类学、宗教学、分子生物学、科学史、伦理学和精神分析学的理论和方法,结合传统中国哲学、中国医学、历史文献学、佛学和中国道教史的典籍,重新诠释了黄元吉文本。伽达默尔说,文本的意义就是诠释的意义,是一个永远敞开的过程。但是任何诠释者都是预设了视域和立场的。没有视域,任何文本的理解都不可能。由于诠释者自身理解的历史性、人的历史性,所以偏见是难以避免的。尽可能地超越自身的视域局限和文化模式的制约,才能尽可能的避免错误的成见、误解与歪曲。




实际上,作者特别是在借助西方学术内容时,态度是非常谨慎的。丹经诞生在中国文化的独特语境中,自其诞生之日起,就流淌着一条脉络和主线,其核心精神与西方学术内容之对接可能是困难的。我们可以说,内丹学精神对于西方文化有着巨大的启示意义,但是不能反过来说,西方学术内容可以囊括解释所有文化类型。依此,本文以《道藏》之核心丹经和中国哲学之核心典籍为基础背景,对黄元吉丹道思想进行了创造性的诠释。在方法论上,是一文献学和诠释学融合的研究过程。




一般丹道渐修的大致程式是:自炼己存诚下手,依次是筑基培药、坎离交媾、采药归鼎、周天火候、乾坤交媾、十月怀胎、移神换鼎、泥丸养慧、炼虚合道。黄元吉丹道文本是一语录体,他没有像一般丹经做按部就班地阐述,而是将其要旨散落在各个章节。黄元吉文本看似晓畅,但将其系统地梳理并非易事。
  

据此在文章的结构安排上,笔者没有按照惯常的丹道渐进的所谓三关(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次第来统筹篇章,而是抓住黄元吉丹道思想最关键之处来逐一展开,这样处理是为了最大程度地凸显黄元吉丹道之精髓,从而把三




关次第融会在各个章节。譬如说,当论述黄元吉关于性命思想的时候,会同时涉及到三个次第;当论述筑基时,会自然涉及到炼精化气等,这样的脉络是非常清晰的。








本文具体的内容结构是:




绪论 介绍了黄元吉生平、著述与丹法要旨。




第一章 黄元吉丹道思想的基础范畴。




本章论述了黄元吉建构其内丹思想的几个基础范畴,它们是真一之气、阴阳、真意、太极、虚、阳生。这些范畴渗透在黄元吉丹道的各个环节。黄元吉正是借助这些基础范畴,得以顺利演绎其丹道精义。实际上,这些范畴也正是内丹学理论的基础,是读者进入丹道思想的门户。




第二章 论炼己与筑基




炼己与筑基是丹道的入手功夫。本章结合佛学、精神分析学和祖国医学的理论,论述了炼己和筑基在内丹修炼中的价值和困难,特别是黄元吉强调了在尘世炼己对于丹道修养的重大意义,指出了如果炼己不纯对于丹道后续修炼的严重障碍和各种弊病。
  

第三章 论玄关一窍




黄元吉认为玄关是修士第一要务,玄关窍可以了却万卷丹经。玄关于丹道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玄关是虚实转换的通道,是后天返还先天最灵妙的关窍,若玄关不能开启,招摄先天一气的能量无从谈起。玄关理论是黄元吉丹道思想的轴心。本章依据黄元吉文本对其“玄关一窍”做出了全面细致的梳理和论证,特别是玄关与明心见性的关系,黄元吉认为明心见性是丹道之本。本章还依据玄关与中道的关系,阐明了丹道中派之“守中”要旨。




第四章 论性命




内丹学即是性命学,内丹学之所以超越此前的方术,成为卓越的学问,就是在对性命的深刻认识和实践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本章论述了黄元吉丹道性命观,包括性命双修和性命修炼的次第,以及在先天境界下性命合一的独特景象。




第五章 论火候




丹道修炼之机要就是“心息相依”,如何调理呼吸并由此引发先天胎息是丹道修炼成功与否的关键。本章结合传统内丹大家的火候理论,深入阐发了黄元吉火候思想,特别是以眉间性光呈露的月相图来把握坎离交媾和乾坤交媾时药物生发的关键火候,以及河车运转的时机。
  

第六章 论药物




丹道归根结底是为了煅炼出精气神的能量,从而成就金丹。药物理论是内丹学最核心的内容之一,本章阐述了黄元吉关于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以及阳神飞升的过程中药物生发的各个要领和景象,特别是指明了一般丹经语焉不详或者故意隐晦之处。




结论




在结论部分,以一宏大的文化视野,阐述了内丹学精神以及新道学文化对于人类未来文化命脉的启示意义。





一住行窝几十年 蓬头长目走如颠
海棠亭下重阳子 莲叶舟中太乙仙
无物可离虚壳外 有人能悟未生前
出门一笑无拘碍 云在西湖月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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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23 08:38:39 | 显示全部楼层
黄元吉内丹思想研究(二)
2017-08-13



黄元吉内丹思想研究(二)




余强军




修炼是一个逆向回溯的过程,由实返虚,由有限返回无限,从后天阴阳回归到无动静、无增减、无差别相的太极本体,回到生命生发的源头才是丹道之旨趣。





黄元吉内丹思想的基础范畴


黄元吉的内丹思想是建构在一组核心范畴之上的,它们渗透在《乐育堂语录》和《道德经讲义》的各个章节。黄元吉的丹道思想体系正是在这些概念的演绎下得以顺利完成的。实际上,这些概念也是一般丹道思想的基础。本章将依次论述虚、太极、真一之气、阴阳、真意和阳生。在理论上作出明晰的阐发,不仅对于研读黄元吉丹道文本是必需的,对于实际的丹道修炼也是必需的。“虚”是丹道返还的先天世界,与之对应的是后天形而下的器世界;“真一之气”是丹道得以成仙的超越与永恒的本体依据,是丹道能量的来源;“阴阳”是丹道的基础符号,是丹家论证宇宙生命相互运化的核心术语;“真意”是丹道实际修炼的全程主宰,是统摄丹道修炼的生命意志,是主体能动性的集中反映;“太极”是宇宙万物化生的源头,也是丹道性命合一而逆返的归宿;“阳生”是丹道实际修炼中将有形色的阴质色身煅炼过程时最常见的景象,也是丹道药物生发的起点。










篇篇丹经说虚无。虚寂乃丹道之体。若心不能虚寂无念,招摄虚空能量无从谈起。民初炼虚子蒋植阳《修真全指》云:“不合虚无不得仙,能到虚无可炼丹。”老子云:“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此即丹道重要的理论来源。庄子说:“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张载说:“天地以虚为德,至善者虚也。虚者天地之祖,天地从虚中来。”

  


内丹学观念上的“虚”不是绝对的一无所有,不是死寂的顽空,更不能与物理学的真空或天文学的太空来类比联想,而是涵有本源意义上的隐含了无限生化的可能性,深远妙应,它没有任何逻辑的规定性,却可能成就宇宙万有,如老子之“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它没有孤悬在现象界之外,而是内在于现象界。“虚”是先天神气最圆满的融合、是精神与物质最高度的统一体。分不可再分,合不可再合。寂然不动之体,感而遂通之妙。

黄元吉说:

天地间至无之内,至有存焉;至空之中,至实寓焉。人能于虚无之中,寻出真实色相,则长生不老之药在是,神仙不死之丹亦在是。虚极静笃,始能会得本原。虚虚无无乃先天不生不灭之元神,形形色色皆后天有生有死之尸气。盖先天大道,殆虚无灵妙耳,岂区区后天精气神哉!

  

内丹之“虚无”蕴含着一切生化的可能,它没有时间、空间和任何物质运动形式,却是生发一切物质、信息和能量的终极之源,所以黄元吉说“至无之内至有存焉,至空之中,至实寓焉。”道自虚无产一气。《唱道真言》云:“夫道之要,不过一虚,虚含万象。世界有毁,惟虚不毁。道经曰形神俱妙者,形神俱虚也。”内丹之秘即要悟透和体验一个“虚”字,一个“化”字。无虚则不能化。从隐藏在有形有质的世界背后寻找生命化生的机理和源头,找到所谓的丹母。“虚”是内丹之母,是万物生化之源头,是能量的浩瀚的海洋,是仙之所以成仙的无限可能性。就“虚无”之明觉妙应而言,是元神;就“虚无”之能量而言,是元气。所以,黄元吉说:“虚中有至诚之神,复有流行之气”,虚无是先天不生不灭之元神。这是因为内丹学认为人既然来自虚体,在后天必然可以找到先天的依凭,即元神或者先天之性,元神的先天意识就是真觉真意,是人的先天心体。凡人要超越后天身心尸气的束缚,就必须进入到先天虚无之无限,以无限之虚升华后天有限之身,在貌似死寂的虚无中找到无限的生机。

黄元吉说:

杳杳冥冥,其中有精。在枯焦之极端,阴气凝闭之极,浩淼无垠、微茫莫辨,真精由此而毓。所谓死机就是生机。忽然一觉,恍恍惚惚,真阳于此见端倪。

虚掉后天识心,所谓有到无。此个有者,即后天知觉之灵,必死此知觉之心,然后浑然一真在抱,可得先天无极太极之真。即由无到有。虚,以其体言,本来之虚,因为气质之性、物欲之蔽;以其用言,本来至灵,只缘习染尘垢,明者不明也。

  


下手之初,凝神于虚,合气于漠。此虚此漠,方是后天中之先天。精气血液养幻身不可少,然在一身之中,有形有质有声有色,纯是一股阴气。惟从色身上修炼那一点虚而无、灵而秀者,始得后天中先天。太上曰:“谷神不死,是谓玄牝。”何谓谷神不死?谷即虚也,神即灵也,不死即不昧,言人之炼成大道,必认取虚灵不昧者为丹本。然无形无象,不可捉摸,故曰:“要得谷神长不死,须凭玄牝立根基。”夫谷神何以必依玄牝哉?以虚灵不昧之真宰,必于玄牝之有形者形之。开天地、生人物,莫不由此一窍隧发端。此殆天下之至虚生天下之至实,天下之至无生天下之至有者也。

丹道必须在虚无杳冥状态中打开玄关,由实的色界返回到虚空的无色界,招摄先天一气,这是丹道的必由之路。内丹大药不能在后天有形有质的有生有灭的色界寻找,丹家要进入虚无杳冥状态,这是一种高度清醒中的无知状态,此时后天识神已经退隐,貌似无知无觉的“死亡”,恍惚一觉,如黄元吉所说死机化生机,真阳显露,先天化后天,以虚化实。

  


这个虚无杳冥状态如老子所说的愚人,貌似愚昧呆滞,其实他的灵机最为活络、最圆通,他已经破除了后天狭隘的的私我习性,不再终日在自家躯壳上打算,他有一种常人难以体验到的喜乐。实际上,这种状态很难言说,是一种非常独特的身心状态,即不是纯粹的先天意识,也不是纯粹的后天分别心。只有这种神气高度融合的状态,在虚极静笃中沟通先天一气才有可能,方能以虚感虚,以虚应虚。黄元吉说:“惟我之神既虚,则天地清和之气自然相投。人之所以参天地、攒化育,变化无穷,神妙莫测者,即此神息之虚得感清空之虚之气入来。”《性命圭旨》:“复应观自身,心之虚空而通于身之虚空,身之虚空而通于天地之虚空,天地之虚空而通于太极之虚空,虚虚相通,共成一片,岂不与太虚混之而为一耶?”

方迪在微精神分析学领域建立的虚空理论部分触及到了丹道的虚空观念。在微精神分析学中,虚空不是抽象的结构,不是单纯的概念,而是可以触摸到的可以分析的事实。虚空是无限的连续的、无所不在的、中性的、无特定性的,其本身充满了由虚空构成的能量束。方迪认为,无生物正是在虚空中转化为有生物,在虚空中生命的可能性开始实现,虚空是生命之源。死亡冲动是返回无所不在、富有原创力的虚空中去。人的一生就是从虚空中来、回到虚空中去。

  


在内丹学中,虚实、有无是辩证统一的。进入虚无杳杳冥,是打开玄关、招摄先天一气、充实精气神的能量、身心气脉的流动、景象现前等,这些又都是实实在在的。这是先天之虚化为后天之实,但不能执着这些实相,应该听凭自然,所谓实则虚之。黄元吉说:“打坐之不能耐久者,太虚势必心思飞越,太实者,势必困苦倦怠。”又说:“火候采药是实,一旦多多执著,久之不见趣味,必生厌倦;凝神调息者,当勿忘勿助,守其清净自然曰勿忘,顺其清净自然曰勿助。”所以,在丹道实际的修炼时,要随时处理好虚实的关系。道教中某些狭隘的支离荒诞的方术,就是过于执著死死的实。先天与后天、性与命、神气火候等,内丹学的理论和实证修炼都是在虚实的微妙转化中展开的。

黄元吉说:“所谓性本虚无,浑无物事,然必至虚而含至实,至无而含至有。”“虚寂后天之识心,所谓有到无,此个有者,即后天知觉之灵,必死此知觉之心,然后浑然一真在抱,可得先天无极太极之真,即由无到有。”他以丹道具体身心的化生景象来进一步辨析虚实。他说:

  


水底金生,如蓬勃氤氲之状,此实也。而升降自然,出于无心,此实中之虚也。又如灵阳一气无声无臭,此虚也,迨至归于炉鼎,炼成胎婴,此虚而实也。无奈学人知养虚,即执著虚静一边;知踏实,则又执著踏实一边。如此之虚乃泛泛之虚,非实实之虚;如此之实,为死死之实,非虚虚之实。道本无方所,无名相,要以无方无所又似有方有所行之,方是虚实兼赅之妙也。执于虚者与执于实者,彼此所堕不同,要皆同此一病,非大道之微妙。

丹道之虚广大深远、无挂无碍,含有无尽的能量和无限化生的可能,会生起无穷无尽的妙有,它不是空空如也、茫然无及的,不是枯焦的、死气沉沉的、而是清明柔和的、内蕴无限生机的。如黄元吉所说此虚非泛泛之虚,乃实实之虚。“乃活活泼泼的、浩浩荡荡、浑浑沦沦、无量无边的、实实在在的。此乃真虚也。”所谓药生于无,结丹于无。这就是是虚中之实。在虚无混沌的状态下,人之身心会发生实实在在的改变,身体气脉的流动和景象是实的,精气神的升华是实实在在的。但是对于这些实景的变化不能过分执着,不迎不拒,听凭自然,所谓实则虚之。黄元吉说:“吾道教人,不外虚实二字。”谭峭曰:“道之委也,虚化神,神化气,气化形,形生而万物所以塞在也。道之用也,形化气,气化神,神化虚,虚明而万物所以所以通也。”非常明确了虚实的顺逆转化,来自虚无,又回归虚无。“太虚之中,无所不有。”谭峭对于“虚”的探索,虚形互化,由形、气、神至虚,“逆而行之成仙”的思想,即内丹修炼的重要理论依据。他在《紫极宫碑》说:“是以古圣人穷通塞之端,得造化之源。忘形以养气,忘气以养神,忘神以养虚。虚实相通,是谓大同。”

  

虚与实的转化就是色界与无色界的交通,通道即是玄关。虚化实,万物依惯性向外喷洒滋生,建立自然的秩序和功能,无待着意安排,是自然生命的顺向演化,实际上,人的后天生命历程就是个体逐渐自虚无之先天在有形色的后天实在界面展开的过程;实返虚,是生命的归根溯源,是生命高度觉悟的主体能动,是内丹学的机理、要义、信念,挑战平常生命向下堕落的惯力,将沉闷向下的欲化为虚灵向上的能。金岳霖先生说:“最崇高概念的道,最基本的原动力的道决不是空的,决不会像势那样的空。道一定是实的,可是它不只是呆板地实像自然律与东西那样的实,也不只是流动地像情感与时间那样的实。”

在丹道的实际修炼中,内丹之虚无就其能量说是元气,就其明觉而说,是元神。至无至虚之道体,同时包含最实最妙的能量、功能与存在。其虚实触发的根源即在玄关。人之虚静状态与先天虚无道体此感彼应,内外交通,所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招摄先天一气。丹道的“两重天地”在虚实、色界与法界之间化生与返还。胡孚琛先生认为,丹道真相就是通过色身寻觅法身,通过法身修补色身,向虚无世界要宝,通过交通虚无世界完成在现实世界里无法办到的事。①黄元吉说:

“色身有限,法性无边。夫安得大修行人以法界为身者,而与之谈性命哉?舍法界,无性命,亦无身心。如法圆修,直超人天师种。彼以七尺为躯,一腔论心者,纵有修持,皆结业耳,于一超直入无当焉。闻之师云,修行法门有两种,一从法界归摄色身,一从色身透出法界。”

“夫炼丹之学,固须养后天之神气以固色身,尤须养先天之心性以成法身。无色身,则法身何依?无法身,则色身徒具。”

色界是形而下器的世界,无色界、法界是形而上道的世界。虚的法身和实的色身处于永恒的信息交换之中。丹道以虚化实、以先天化后天、借假修真,最终将后天色身性命返还至先天法界真性命。

李道纯《中和集》云:“是知虚者,大道之体,天仙之始。动静自此出,阴阳由此运,万物自此生。是故虚者,天下之大本也。”丹道的终极目标是炼虚合道,为内丹的最上一乘功夫。炼神还虚,还有个虚空在。炼虚,到此虚空粉碎,连此虚空亦要空掉。炼虚合道是最终撒手功夫。《中和集》:“虚空粉碎,方露全真。所以脱胎之后,正要脚踏实地,直待与虚空同体,方为了当。且如佛云‘真空’,儒曰‘无为’,道曰‘自然’,皆抱本还元,与太虚同体也。”《性命圭指》曰:“盖本体本虚空也,若着虚空相,便非本体。虚空本粉碎也,若有粉碎心,便不虚空。故不知有虚空,然后方可言太虚天地之本体,不知有粉碎,然后方可以言太虚天地之虚空。”

丹道就是步步向虚无性体迈进,从精到气,从气到神,从神到虚,凝聚虚化,使后天剥离的有形神气渐渐合一虚寂。修炼愈是进步到无形色的阶段,对于“虚”的体悟就会越深刻,黄元吉说:“若识得虚字,方才进步。”到了炼神还虚,如《中和集》云:“功夫到此,一个字也用不著。圆明纯粹,返本归根,明心见性。”翁葆光《悟真直指详说三乘秘要》:“九载功圆,则无为之性自圆,无形之神自妙。神妙则变化无穷,隐显莫测;性圆则慧照十方,灵通无破。故能分身百亿,应显无方,而其至真之体,处于至静之域,寂然而未尝有作者,此其神性性命与道合矣。”黄元吉说:“到此绝顶一步,不著于有性,亦不著于无情,连性情之有无亦且不立,此即跳出性情,独炼一点虚无元气,所谓空空忘忘,其实忘无所忘,空无所空,还于太虚,连天地都不为我作用,是即可以化子生孙,现出百千亿万法身,变化无穷者矣。若只不离一个虚无,还是二乘。连此虚无亦无,所以神妙莫测也。要之,此金丹始终之工法也。”

  




太极


“太极”观念,始见于《易传》,即“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迨至宋明理学,“太极”成为宋儒思想家表示最高实体的范畴,各家皆做出了精辟的阐发。特别是周敦颐的《太极图说》以及朱熹融理气学说和太极观念,而据此解释宇宙万事万物的生成与秩序。

周敦颐《太极图说》:“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本凝结。‘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

根据《太极图说》的观念,宇宙万物生成演化的顺序是:太极-阴阳-五行-万物。太极是指未分化的、最初的混沌的本源,是无形的、无限的,阴阳二气源于太极,“分阴分阳”表明阴阳二气是由未分化的太极分化出来的,五行又统一于阴阳二气。也可以说,五行之中包含阴阳,阴阳之中包含太极。太极就寓于阴阳之中,阴阳就寓于五行之中。太极本无极。

  


朱熹说:“总天地万物之理,便是太极。”“圣人谓之太极者,所以指夫天地万物之根也。”“太极,形而上之道也;阴阳,形而下之器也。”“人人有一太极,物物有一太极。”“太极非是一物,即阴阳而在阴阳,即五行而在五行,即万物而在万物。只是一理而已。”“在天地言,则天地中有太极;在万物言,则万物中各有太极。”“太极无方所、无形体,无地位可顿放。太极至善。”

在朱熹的思想体系中,“太极”作为共同之理,即是形而上之“天道”,太极是天地万物的根本;阴阳以下属于“气”的领域,但皆由“太极”生出,故阴阳五行的变化,皆依“太极”之理。万物皆禀受“太极”,“太极”散布在万物之中,如千江有水千江月。朱熹作为理学宗师,纳“太极”观念于理学,且终其一生暗自关注丹道修炼,或许自有前缘禀赋。据《宋史》载:“尝与群儿戏沙上,独端坐以指画沙;视之,八卦也。”

  

众所周知,太极的阴阳鱼已经成为道家道教的标志图案。实际上,《太极图》也的确一直流传在丹道体系内。黄宗羲之弟黄宗炎在《图学辩惑》一文中曾就《太极图》的来源与传承作了一番考证。据其考证,《太极图》始作俑者乃汉朝的河上公,内容即是“方士修炼之术”,原来的名字是《无极图》。魏伯阳据图著作《参同契》。钟离权把这个图传给了吕洞宾。与钟离权同时代的麻衣道者隐居华山,把此图传给了陈抟。陈抟与吕洞宾互为师友,共同的研讨中,进一步完善了此图,最后由陈抟定型。之后,陈抟传给穆修,穆修传给了周敦颐。据黄宗炎的考证,这个图本来应该自下往上看,依次是“元牝之门”、“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五气朝元”、“取坎填离”、直至“炼神还虚,复归无极”,而长生不死。黄宗炎说:“盖方士之诀,在逆而成丹,故从下而上。周子之意,以顺而生人,故从上而下。”所以,“太极”观念进入理学家的视野并引起广泛讨论是日后的事情。《太极图》非常形象地表达了宇宙万物从无极而太极到万物化生的全部过程。同时,也暗示了丹道生命逆向升华的原理,表达了内丹学最重要的修炼法则。

在《乐育堂语录》中,黄元吉借助传统太极阴阳原理和理气关系,在丹道的语境下,论述了丹道观念上的宇宙万物生成论、真一之气、玄牝和性命思想。这里有必要指出的是,黄元吉在切入丹道修炼之前,曾经饱读儒家经典,特别是宋儒和孟子思想,在他的日常讲授中,会随手拈来,圆润自在,显示了融合三家的高妙学养,他几乎把孟子的思想观念全盘纳入到了内丹学体系之中,这在别家丹经中也是不多见的。这一点在以后的章节会做出详细的交代。太极、理、气等范畴在宋明理学中被普遍用来解释宇宙万物的生成原理。在黄元吉文本中,对举凡关涉本体层面的太极、道、先天一气、理、真元性体等概念并没有做出严格的区分。这是语录体的惯常现象,也是布道者元神主事与学者精确逻辑演绎的识神主事区别。对于凡没有生灭、自本自根的范畴,黄元吉统视为丹道的终极依据,宇宙生命最原初的创生本源。他说:

天地生生之道,不过一阴一阳,往来迭运、氤氲无间而已。然此皆后起之物也,若论其原,只是无极太极,浑浑沦沦,浩浩渊渊,无可测识,无可名状焉。惟静极而动,阴阳兆象,造化分形,而阳之升于上者为天,阴之降于下者为地,天地定位,人物得其理者成性,得其气者成命,而太极不因之有损焉。即天地未兆、人物未生以前,而太极浑沦无际,亦不因之有增焉。夫太极者,理也,无可端倪者也,而实为天地万物之主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此言两仪之发端,无不自太极而来。当其动而为阴阳,是气机之蓄极必泄,非太极之有动也,其动也,其气之屈而伸也;及静而为太极,是气机之归根返本,非太极之有静也,其静也,亦其气之伸而屈也。要之,气机有动静,而太极无动静。

  

夫道,即太极也。心,犹阴阳也。精神魂魄意,犹五行也。此道悬于太空,未落人身,无极太极之理,阴阳五行之精,浑浑沦沦,浩浩荡荡,团聚一区,有何五行,有何阴阳,究有何太极哉?总之一空而已,一真而已。当一感而动,一触而起,又至奇至妙至灵至神,而化生万物于不尽,极奇尽变以无穷也。迨至落于人身,已成血肉之躯,气质之变,物欲之染,五行非其真,二气非其故,即太极亦锢蔽而不见矣。修道岂有他哉?不过教人去其本无之污,以还固有之良已耳。初下手时,先要认真自家太极,太极,即本来人也。

动处炼性,静处炼命。性命二字,一而二,二而一,不过由太极之动静分而出焉者也。太极浑沌磅礴,无声无臭,虽无一物,实为天下万物万事之根柢也。

夫炼丹之要在玄牝,玄牝乃真阴真阳混合而为太极者也,但未动则浑沦无迹耳,故曰无极。由无极而忽然偶动,即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一动一静互为其根。

修炼一事,则无他妙,只是一个太极。若无虚极静笃之际,实实有一段太和气象,完完全全在我方寸,即得真一之气,可炼天元神丹。……到得虚无之极,忽然一惊而醒,一觉而动,太极开基矣,天地始判矣,而人物之生遂于此无穷矣。此时一觉而动,即太极动而生阳,阳气轻清,上浮为天,如人之有性也。及至动极又静,静而生阴,阴气重浊,下沉为地,如人之有命也。

夫天地间至神至妙、至精至粹而变化无方、隐显莫测者,莫如太空元气,即无极也。此气浑浑沦沦,实无物象,又曰“虚生太极”是。……然第曰太极,犹是虚无之端,不可以神变化。迨至气机一动,分阴分阳,迭用柔刚,而太极之功始着。夫太极,理也,阴阳,气也。理气合一,而天地人物生矣。理气合一,而圣贤仙佛之丹成矣。

  


太极是无形无相的本源,万机潜蕴其中,具有无限生发演化的可能性。生命的顺向演化是从先天到后天、从虚到实的信息彰显过程。丹道修炼不是一般的养生方术,后天阴阳五行、有形有质的精气神皆不是丹道之究竟。修炼是一个逆向回溯的过程,由实返虚,由有限返回无限,从后天阴阳回归到无动静、无增减、无差别相的太极本体,回到生命生发的源头才是丹道之旨趣。黄元吉认为体认自家太极就是找到本来人,就是找到丹本,就是明心见性。太极落实到人身就是所谓自家太极,也就是人的先天之性,本来面目,本来人。所以黄元吉认为认清自家之太极(主人翁、本来人)是修士之首务,修炼一事,别无他妙,只是一个太极。

阴阳对应后天人心,有善恶正邪,阴阳下贯则分化为五行,对应五脏所藏的精神魂魄意。太极是真一之气,它没有任何规定性,太极潜隐着一切的可能性。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形成了天地万物。性命浑然统一于太极,得理成性,得气成命。太极本身无动静,性命之动静就是太极动静。太极是真阴真阳交媾的玄牝,是神气合一,是坎离交、乾坤交的天人合一,在无知无觉时,忽然一觉,呈露先天性体。修炼即是通过性命的交媾回复太极之本源。因此,黄元吉反复强调说认清自家太极乃炼丹之首务,炼丹全在太极的妙用。

  





真一之气


气的思想一直是贯穿中国思想史的重要内容,是一个涉及十分广泛的哲学范畴。“气”字在甲骨文已经存在。学界认为最早赋予“气”以哲学内涵的是西周太史伯阳父关于地震成因乃“天地之气”过序所致。古代中国哲学认为,气是精微物质,是万物之始基。《淮南子》云:“天地之合和,阴阳之陶化万物,皆乘一气者也。”又说:“道始于虚霩,虚霩生宇宙,宇宙生气。气有涯垠,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黄帝内经》对气的论述极其详实,《难经》与内丹学“肾间动气”的认识是一致的,元气是人体生命最原始的动力,由先天之精气化出,藏于肾脏,在后天依赖水谷精微滋养。这些认识今天已经成为中医学的基础理论。王充说:“元气,天地之精微也。”“万物自生,皆禀元气;元气是宇宙万物之本原。”这是第一次将“元气”作为宇宙之终极范畴。张载说:“太虚即气。太虚者,气之体。气之聚散于太虚,犹冰凝释于水,知太虚即气,则无无。”汉代董仲舒在《春秋繁露》中全面归纳了气的思想,诸如四时之气、五行之气、寒暑气、血气、伦理道德气、乃至治乱之气、中药之药气等十多个义项,涵盖了自然、社会、生命、伦理、精神和人事各个方面。

  


特别是,赋予气以道德属性显示了中国文化的伦理特质,如孟子的浩然之气。王充认为伦理道德是元气的内在固有的属性,所谓“俱怀五常之道,共禀一气而生。”董仲舒将阴阳二气对应人性之善恶。中国古人在寻思宇宙的生成和生命的起源时,独创这种似物质非物质、似精神非精神的最适于直觉体验的“气”论,透视了中国传统的混沌模糊的觉性思维方式。陈荣捷教授将“气”翻译为the prime force,李约瑟译为subtle spirits.乃至breath,air,vital fluid等,其实这些译词俱不能传达中国气的独特神韵。

气,是内丹学的重要范畴之一。道自虚无产一气。“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道家论气发轫于老子的宇宙生成论。庄子的“通天下一气”及“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的观念更加明确了气是生人生物之源。胡孚琛先生说:“‘道生一’中的‘一’,指元始先天一炁,是宇宙创生之始的一片混沌状态。内丹学家将元始先天一炁也称先天混沌一气,先天祖气,是宇宙中隐藏着的唯一秩序,是产生宇宙根本节律的信息源,是宇宙创生和演化的内在驱动力。‘一’是种子,是原型,是基因,是混沌,是宇宙中万事万物的‘模本’。它类似于歌德猜测到的‘创造力’,柏格森的‘绵延’或‘生命冲动’,是佛陀的‘心’,是宇宙的‘绝对精神’。‘一’即‘太极’,或称为‘朴’、‘独’、‘纯’、‘真’、‘素’等,也称作‘神明之德’,即‘神’和‘德’。”

先天一炁,黄元吉称之为“真一之气”,丹经又称为祖炁、真铅、虚无一气,在内丹学具有特别重大的意义。内丹修炼的成就皆是建立在药物的生成上,而能否顺利招摄到“真一之气”是药物生成的关键。它是生命化生的源头,不增不减,不垢不净,是可能成道的先天根据,是内丹学所谓的“真种子”,凭借此种子,内丹生命之花朵才能够盛开。“道”无疑是丹道最高的实体,但是道无可名状,道之浩淼无处下手。丹道是一鲜明实践性的学问,丹家不是书斋的思想者,他们对理论演绎和预设没有太多的兴趣,丹经中极少空言浮议,句句皆是身心切实的体验。譬如,这个与“道”最接近的、先天本体层次“真一之气”就是丹道现实修炼中的直接把柄。甚至可以说,就丹道的实践而言,真一之气就是丹道最直接、最直观的“道”。在丹家看来,生命的源泉更直观可以感知的是“真一之气”,如泉水川流不息,生命代代相续。

  


这个源泉可以在现象界的阴阳嬗变中去感受他,在丹道虚极静笃的状态中招摄它,但是我们不能逻辑地言说它是什么,我们更多的是可以说它不是什么。除此之外,无法得到更多的内容。黄元吉说:“若先天元气到时,只要一点可验之处:心如活泼之泉,体似峻峋之石,一身内外无处不爽快,无处不圆融,非可意想作为而得者也。故先天一气名曰虚无元气,以此思之,足见先天一气无可名,无可指。后人强名之曰先天一气。若可名,皆是后天气,不足以还原返本而成神仙骨格焉。学者于此元和内蕴之时,而犹欲于身心内实实模拟出一个色相来,错矣错矣!且此模拟之心即是后天之意,有此一意,而先天淳朴之气必为后天之气打散,虽曰先天,犹是后天也。”

实际上,黄元吉在《乐育堂语录》中很少对“道”做出纯理论无意义的阐发,而是结合内丹的实际景象,反复描述了“真一之气”。在其他丹经文本中也反映了“真一之气”在丹道中的极端重要性。譬如:钟离权《破迷正道歌》:“果然采得先天炁,日月擒来两手中。昼夜打交成一块,自有龙吟虎啸声。”

崔希范《入药镜》:“先天炁、后天炁,得之者,常似醉。”王道渊注:“先天炁者乃元始祖炁也,此祖炁在人身天地之正门,生门密户悬中高处,天心是也。神仙修炼止是采取‘先天一炁’以为丹母。后天炁乃一呼一吸,一往一来,内运之炁也。”《碧虚子亲传直指》:“凡男子四大一身皆属阴,惟先天一气是阳。”林自然《长生指要篇》:“元始浩劫之祖炁,神仙性命之宗源。”刘一明《修真后辩·先天真一之气》:“……先天之气,为生物之祖气,乃自虚无中来,为万象之主,天地之宗。无形无象,无声无臭,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然虽无形而能生形,无象而能生象。……先天真一之气,是生物之祖气,是鸿蒙未判之始气,是混沌初分之灵根。……夫先天真一之气,是混元祖气,生天生地生人物。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动静如一,阴阳混成。在先天而生乎阴阳;在后天而藏乎阴阳。”白玉蟾《海琼问道集》曰:“此真一之气,万象之先。太虚太无,太空太妙,杳杳冥冥,非尺寸之所可量;浩浩荡荡,非涯岸之所可测。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大包天地,小如毫芒,上无复色,下无复渊,一物圆明,千古显露不可得而名者。”⑦

  


据以上丹经的梳理,可以看出,“真一之气”亦即“先天一炁”最重要的性质是它的先天性。丹道所谓“先天”寓有三种涵义:一是指宇宙创生之时、阴阳未判之前的状态;二是指“父母未生前”、“生身受炁之初”;三是指丹道修炼时“恍惚杳冥”的虚寂状态。黄元吉说:“所谓真一之气,乃鸿蒙未判之元气,混沌初开之始气;生天生地生人生物,莫不由之;……非口鼻呼吸之气,非虚灵知觉之气,非坎离心肾之气;在先天而不见其先,居后天而不见其后;先天则生乎阴阳,后天则藏于阴阳。”丹道将它与后天之气,诸如口鼻呼吸气、中医的营卫之气、脏腑之气,乃至肾间动气严格区分开来,以保证丹道修炼的先天依据,它是物质、信息、能量的统一体。丹道认为凡后天有形质有生灭者皆不能作为成丹的材料,只有这个本源性的“真一之气”,才具备成丹的品质,它天然内含先天的精气神。所以丹经冠之以“真一”、“先天”、“虚无”之名。

何谓先天?李涵虚《道窍谈·先天直指》:“先天者,超乎后天之上,最初最始,为本为元,盖一炁之尊称也。”丹道以先天、元神、法身为真,以后天、识神、色身为假。人的后天状态乃由先天变现而来,欲逆返先天,须借后天有形有质的肉身。丹道下手即以调养后天色身气脉,不同于佛家自始斥肉身为臭皮囊之旨趣。真一之气又名道炁、祖炁、真铅等。神气的先天状态即是真一之气,是先天神气未分化的本元。当顺而生人时剖分为神与气或者性与命。

伍守阳《天仙正理直论》:“神气乃是先天道炁剖判,在人体后显示性、命之两用。”内丹修炼就是神气凝结,性命合融,返还先天。《入药镜》:“是性命,非神气,水乡铅,只一味。”水乡铅即坎中阳,即真铅。朱元育《悟真篇阐幽》:“真铅是先天一炁,从虚极静笃中来,虽似作为,其实无为,乃造化之根源,大丹之宗祖。”《悟真篇》:“不识真铅正祖宗,万般作用枉施工。”刘一明《悟真直指》:“坎中一阳,乃乾家刚健中正之气,为道心真知,取象为真铅,乃天一所生,具有先天真一之气,为生物之祖气。”

  

黄元吉说:

此个虚无一气,又谓真一之气,又曰真一之精,又曰天然元气,又曰清空一气,种种名色,不一而足。要无非无声无臭、无思无虑之真,不在内、不在外,隐在色身之中,谓之法身。然如此难思量,难揣度,却远在天边,近在咫尺。此个虚无一气,天地人物同是一般,富贵贫贱均是一理,极之生死患难,亦不为之改移。不因清明而有,亦不为昏浊而无。此个元气,本无朕兆,亦无形色,实为后天精气神之根本,先天精气神之主宰。在先天而生乎阴阳,落后天而藏于阴阳。放之则弥六合,即天地亦不能载,所谓生天生地生人生物之本。虽无量无边,而仍不离于方寸,所谓卷之退藏于密者。由此以思,氤氲者仍是阴阳真气,而主宰此真气者,始是至真之元气也。生等今闻吾真一之气,谅不复以后天阴阳、先天阴阳,认为真一之气,庶几近道矣。

道者何?太和一气,充满乾坤,其量包乎天地,其神贯乎古今,其德暨乎九州岛万国。胎卵湿化,飞潜动植之类,无在而无不在也。

黄元吉认为天地人物皆是禀此“真一之气”而生,是先天精气神的真主宰,认得这个“真一之气”,离道近矣。丹道语境中已高度形象化、高度本体化的“真一之气”难以在科学文献中找到可以回应的术语。内丹学认为,在宇宙诞生之前是一片虚无,当宇宙创生时,虚无之道化生出元始先天一炁(真一之气),这种先天一炁被认为是宇宙万物运行和生命运动的生机源泉。胡孚琛先生说:“我们推测,先天一炁是宇宙大爆炸之前的初始信息,是时间和空间未展开的宇宙模本,是自然界最根本的节律。丹家将人体和大自然的内在接节律调谐,契合宇宙的自然本性,进入道的境界。”   

当代宇宙学者的热爆炸理论认为在宇宙在最初10-4秒之前的宇宙混沌状态与中国古人对气的描述有着惊人的对应。

一住行窝几十年 蓬头长目走如颠
海棠亭下重阳子 莲叶舟中太乙仙
无物可离虚壳外 有人能悟未生前
出门一笑无拘碍 云在西湖月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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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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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23 08:39:07 | 显示全部楼层
黄元吉内丹思想研究(三)
2017-08-13
黄元吉内丹思想研究

余强军

人的后天意识是连续的、前念后念是有关联的、甚至是可以逻辑追溯的,但是“真意之意”是纯粹自然的、当下的、非压抑、非掩饰的、不犹豫、不分辨、不做作,不是前念延续,也不是后念的依据,它甚至不是一种常识意义上的念……


(续上)在丹道实践中,将“真一之气”置于本体层次的实体,视为永恒、超越、无限的原创本源,这比“道”更直观、更形象,更能够体验到能量的流动感和生命的活力。实际上,在丹道的虚极静笃的状态,在神气高度媾和时,很容易体验到“真一之气”真实的力道。“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道当然是丹道最高最后的实体,但道非有限语言可以言说,但在这样恍惚杳冥的“真一之气”状态下,却分明可以清楚感受。

真一之气是能够成仙的先天依据,能否顺利招摄到真一之气是丹道药物生成的关键,它是内丹学的“真种子”,藉此才能盛开内丹的生命之花。丹道景象气象万千,对于修证者而言,体验到“真一之气”并非难事。真一之气的本质属性是虚无,所以以虚无之元神容易感应到虚无之元气。它并不神秘,黄元吉说只要在杳冥虚静、在冥漠无朕之间,哪怕是能够体味到“一点恬淡意思,一点中和的趣味,身心爽健,脏腑安和,即是真一之气所在矣。” “是以先天元神合虚无元气。”体验到真一之气对于丹道修养者建立坚韧的修持信心是非常重要的,这种体验充满着纯净与灵明、喜悦与满足、解脱与自在,如同洞见真理的光芒,会感受到重返家园的静谧和安详。所谓尝到了“道味”,身心呈现成前所未有的难言的明阳、轻快、圆融的境地,甚至如黄元吉所言“回视人间富贵,其污秽真有不堪忍受之状也。”  

必须指出的是,在丹道的实际修炼中养足后天气,以后天觅得先天是丹家的起手功夫。黄元吉说:“ 炼丹之道,虽曰先天元气酝酿而成,其实非后天有形之气不能瞥见先天元气。若无后天滓质之气,则先天元气无自而生;若非先天清空一气,则后天尸气概属幻化之具,终不足以结成仙丹。”这里指明了先天气与后天气的关系。黄元吉认为后天色身精气神健旺者更容易探出真一之气,会得本真。他说:“诸子于先天真一之气不能实实在在认得真者,皆由后天色身太弱,无以蓬蓬勃勃而洞见本来虚无妙相也。在后天小子,气息壮旺,易得会其真际。” “夫人之身所以健爽者,无非此后天之气足也。此气即肾间动气,肺主之而出,肾迎之而入,一出一入,往还于中黄宫内,则内而脏腑,外而肢体,无处不运,即无处不充,所谓身心两泰、毛发肌肤皆精莹矣。一切日用云为,总总一个不动心,不动气,不过劳过逸。自然后天气旺,先天元气自回还于五官之地,不必问先天何在,而先天之气自在是矣。若不知保养后天,徒寻先天元气,势如炊沙求饭,万不可得。”

  






阴阳


阴阳观念在古代中国人的思维中几乎成为解释宇宙自然、社会和生命现象最平常的一对范畴。阴阳观念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伏羲时代,最初是指自然界日光的向背,向日为阳,背日为阴。阴,《说文》云:“暗也,水之南山之北也。”阳,《说文》云:“高明也”。《尔雅》曰:“山东曰朝阳,山西曰夕阳。”《国语·周语上》:“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于是有地震。”这是现存古代典籍中关于阴阳观念的最早出处。

《老子》:“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阴阳观念经过道家的高度引申抽象,成为事物相对待的两种最基本的属性和功能,阴阳对立统一、相摩激荡、此感彼应、消长进退,成为事物发展、运动、变化的根本动力。举凡天地、昼夜、炎凉、男女、上下、胜负、日月、清浊、牝牡、屈伸、往来等对立现象者,皆可纳入阴阳符号的解释系统。

  

《易传》云:“一阴一阳之谓道。”“观变于阴阳而立卦。”“阴阳不测之谓神。”在《易经》的解释系统中将阴阳演绎到极致,阴阳相互依存、相互对立、相互转化。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阴阳交感、相摩相荡。阴阳消长、阳极阴生、阴极阳生等。《黄帝内经·上古天真论》云:“余闻上古有真人者,提挈天地,把握阴阳,呼吸精气,独立守神,肌肉若一,故能寿敝天地,无有终时,此其道生。”《阴阳应象大论》云:“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也。”又《生气通天论》云:“凡阴阳之要,阳密乃固,两者不和,若春无秋,若冬无夏,因而和之,是谓圣度。故阳强不能密,阴气乃绝。阴平阳密,精神乃治;阴阳离决,精气乃绝。”

阴阳观念是中医学的核心标杆,乃医家纲要。实际上在中国哲学语境中,所谓阴阳本指阴阳之气。朱熹把阴阳看成是气内在的对立统一的属性,阴阳二气的交感相应,是万物化生的动因。他说:“天地只是一气,便自分阴阳,缘有阴阳二气相感,化生万物,故事物未尝无对。天便对地,生便对死,语默动静皆然,以其种如此故也。”“无一物不有阴阳、乾坤。至于至微至细,草木禽兽,亦有牝牡阴阳。” “阴阳变化无穷,而万物得因之以生生。”宇宙万物化生的过程就是阴阳变化无端,生生不息的过程。阴阳之气具有动静、屈伸、往来、阖辟、升降、浮沉、进退、消长等相反相成的属性。

总之,这种阴阳互根互生、相互涵容的具有高度形象思维特质的对立统一思想闪烁着东方人觉性思维的光辉,与西方精微的辩证法彼此辉映。一阴一阳之谓道。知阴阳,即知天下运动变化之机。




在内丹学中,阴阳是统摄丹经最核心的范畴之一。无论何种丹道理论,离开阴阳皆不能成说。丹者,阴阳交合谓之丹。丹字日头月脚,日月即阴阳。吕祖《指玄篇》云:“玄篇种种说阴阳,二字名为万法王。一粒栗中藏世界,半升铛里煮山江。”又云:“两重天地谁能配,四个阴阳我会排。会得此玄玄内事,不愁当道有狼豺。”丹道阴阳观散发浓郁的生命气息,离开阴阳两种力量的交合,任何丹药皆无从生化。如《易·系辞》:“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媾精,万物化生。”陈撄宁先生说:“盖氤氲者,天气下交于地,地气上交于天,温和酝酿,欲雨未雨,将雷未雷,所谓‘万里阴沉春气合’者是也。若雷雨即施,则非氤氲矣。人身氤氲之候,亦同此理。”胡孚琛先生说内丹要诀之一即是一个“化”字。如丹道之化气、化神,凡胎化圣胎,层层皆是阴阳交媾化变。谭峭《化书》集中揭示了丹道的生化观,知阴阳之化,则宇宙在手,万化随心。

  

天地配而生万物,夫妇配而生男女,自身阴阳配而生精气。丹经常说自身便有真夫妻,何须体外苦劳寻。这里的“夫妻”喻指自身体内阴阳交媾。《琼馆白真人集》:“怪事教人笑几回,男儿今也会怀孕。自家精血自交媾,身里夫妻是妙哉。”《性命圭旨》:“天地以阴阳交媾而生物,丹法以阴阳交媾而生药。盖未有不交媾而可以成造化者也。”实际上,男女之凡阴凡阳交媾时的性高潮和丹道真阴真阳交媾产药的妙乐感受有非常相似之处。一个是独自体内的能量逆升,一个是能量的顺向流失,一个是“仙胎”,一个是凡胎。揆之二者,其理一也。“故作金丹之事与生身之事同,但顺则成人,逆则成仙。顺逆之间,天地悬隔。只要逆用阴阳,自然成就。”

在丹经中,举凡心、肾、铅、汞、神、气、龙、虎、男、女、日、月、乌、兔等符号皆可以与阴阳化约互换。在《丹基归一论》中,陈楠清理驳杂纷纭的丹道术语,直陈所谓天魂地魄、日精月华、红铅黑汞、金精木液、乌兔龟蛇、马牛龙虎、男女夫妇、乾坤坎离、婴儿姹女,“其实皆阴阳二字。”如《中和集》云:“龙虎者,阴阳之异名也。龙虎之象,千变万化,神妙难穷。故喻之为药物,立之为鼎炉,运之为火候,比之为坎离,假之为金木,字之为男女,配之为夫妇。以上异名,皆龙虎之妙用也。”崔希范《入药镜》:“铅龙升,汞虎降”。王道渊注曰:“铅者,坎中一点真阳,谓之龙也;汞者,离中一点真阴,谓之虎也。”⑤

  

在丹道中依据先天和后天将天地阴阳做出了严格的区分,即两重天地和四个阴阳的观念。丹家以色身、识神、后天为假,法身、元神、先天为真。真阴真阳的观念是丹道独创,一般中国思想史著作不会做出真假名相之分,这也是丹道阴阳观对中国思想史的独特贡献。越过玄关,即成先天真阴真阳,如张三丰说:“都是从杳冥中来的”。何谓先天?李涵虚《道窍谈·先天直指》:“先天者,超乎后天之上,最初最始,为本为元,盖一炁之尊称也。但此先天之气有三端,先天之名有二义。所谓二义,先出于天者,一也;先原于天者,二也。”即超越后天有形有质的器世界就是先天。

黄元吉说:所谓两个阴阳者何?即如打坐时,必向后天色身上有可以依傍者下手。夫一呼一吸,即阴阳也;阴阳原一气,一气散而为阴阳,此凡阴凡阳也。学人打坐,必先调外呼吸,以引起真人元息。调外呼吸,必先以意为主。孟子曰:“志,气之帅也。”古仙云:“若要修成九转,先须炼己持心。”可知正心诚意为修炼者本也。调此呼吸,以目了照于丹田中,以息下入阴跷,提起阴跷之气上入黄庭,又以息引起绛宫之阴精下会丹田,此亦凡阴凡阳也。久之阴精与阳气两相交融,凝于丹田土釜之中,自然阴精化为真阳之精,凡气化为真阴之气,蓬蓬勃勃充周一身,此即真阴真阳,与元气不相远也。

  

夫后天阴阳者何?即人身受胎之始,借父精母血而生者。先天阴阳生于虚无之际,不区区在色身上寻讨者也。活子时到,所谓“恍恍惚惚,其中有物,杳杳冥冥,其中有精。”有物有精等景象,犹是先天阴阳比象,还不是太极之体。

黄元吉说:乾坤破为坎离。离外阳而内阴,坎外阴而内阳,外者是假,内者为真。离中所有者乃精神,坎宫所有者乃气血,坎虚而成实,离有而成无。学人采坎中真阳,补离中真阴,复还乾坤本来面目,此即返本还原也。

将离中真阴下降,坎宫真阳上升,两两相会于中黄正位,久久凝成一气,则离中自烹玉蕊,坎中自吐金英。

太极动而生阳,阳气轻清,上浮为天,如人之有性也。及至动极又静,静而生阴,阴气重浊,下沉为地,如人之有命也。此天地一阴一阳,即人身一性一命。但曰阴阳动静,而无交合之道,则天地之生机不能畅遂,人身之生理断难完成。天地必一阴一阳互相往来,阴中含阳,阳中抱阴,方成亿万年不敝之天地。人身亦必一性一命相为流通,以性摄命,以命归性,方能成亿万年不死之人身。何也?天地一阴一阳交,则生机自畅,人身一性一命合,而生气弥长。未有天地阴阳不交,而能生育无疆者,亦未有人身性命不合,而能长生不老者。修养之道,不外一阳。而阳之始生,生乎阴之极。

至阳赫赫在乎至阴肃肃。盖天之道,非阴极而阳不生。阴气凝闭之时,万物枯焦已极,在杳冥无朕之中,阳气于此而胚胎。

此个阳不易得也,必于阴气凝闭之极,我惟虚极静笃,一无所觉,而真阳始得发生。故人之生,生于此阳。天地万物之生,亦无不生于此阳。

离太极则无生生之本,离阴阳则无生生之具。


刘一明《修真辨难》卷上:“阳中之阴为真阴,阴中之阳为真阳。此所用之阴阳,古经所谓阴阳得类者是也。亢阳无阴为假阳,孤阴无阳为假阴。此所用之阴阳,古经所谓孤阴寡阳者是也。”以卦象而言,真阴即离家之元神。离的卦象是外阳而内阴,此阳中之阴即谓之真阴。丹道认为离是先天阳、后天阴,由乾卦中间一阳爻变为阴爻而来,其中间一阴爻,即谓之真阴。离代表神,日常的思虑属于阴神、识神的作用,只有中间的一阴才是炼丹时静默凝寂的元神观照。

  

何谓真阳?真阳即坎卦中间一阳爻。坎是先天阴、后天阳,由坤卦中间的一阴爻变阳爻而成。坎代表气,气是后天阳而先天阴,坎中一阳指的是炼丹时的真气,它不是一般后天的浮躁之气,而是来自于先天之阳,故称为真阳。就清净派而言,坎为肾水,肾中一点先天真阳之气为真阳,即真铅,又名元精。黄元吉说乾坤破成坎离。丹道的返本还原原理就是取坎之真阳填离之真阴,则离可以返还到纯阳之乾。即张伯端所谓:“取将坎位中心实,点化离宫腹内阴。从此变成乾健体,潜藏飞跃总由心。”这个内丹学上最重要的演绎程式在理论上无疑是成立的。

在内丹学理论中,乾坤二卦代表先天阴阳,是先天性命的纯阳和纯阴。坎离代表后天阴阳,先天乾成后天离,所以说离是先天阳而后天阴,是性、神;先天坤成后天坎,先天阴而后天阳,是命、气。从乾坤到坎离,是先天到后天;由坎离到乾坤,是后天返还先天。由于后天本来就藏有先天之机,所以丹道认为能量的逆返不仅在理论上是成立的,在实践上也是可能的。丹功中有两次颠倒,第一次颠倒为坎离交媾、采药归鼎的复命功夫,可得玉液还丹;第二次颠倒为乾坤交媾、移神换鼎的见性功夫,可得金液还丹,即黄元吉所言的本来面目。两次颠倒实质皆是阴阳交媾。

这里有必要指出的是,在内丹学文本中,阴阳有两层涵义,一层是阴阳作为纯粹思辨对等的符号使用,即依阴阳符号演绎丹道体系,如前面之所论述;另一层涵义是丹道独自的价值取向,即凡生命光明清朗的一面指称为阳,而将衰败昏沉的一面指称为阴。普通人的生命是阳气逐渐退失,阴气渐渐吞食而彻底的死亡。丹道修炼就是褪尽阴质,而成纯阳之体。所以黄元吉说人之生在此阳,天地之生在此阳。

  



真意


丹道在实际的修炼过程中,炼己筑基、打开玄关、坎离交、乾坤交、药物之老嫩、火候之适度等,精、气、神的能量渐次升华结晶,贯穿始终的鲜活的灵魂是丹家所谓的“真意真觉”,“万象咸空,一灵独运”,它是丹道系统工程的真主宰,是丹家之所以夺天地之造化的主体能动性,没有这个先天真意的统领,就没有丹道无数次巧夺天工的妙应生化,丹道的修炼就成了后天识心的拼凑做作,就是一盘散沙。《入药镜》说:“一日内,十二时,意所到,皆可为。”一日之内的任何时刻,只要真意呈露,皆是活子时,皆可以采药结丹。实际的丹道修炼状态介于日常的清醒状态和睡眠状态之间,正是因为真意的存在,使之成为高度清醒而又无念的所谓虚寂杳冥状态,即丹经所谓“无知有知,无觉有觉”,此时无动心,有照心,照心就是真意的观照。“其中有精、其中有信”。信为道源,真意是信,五常之信对应五行属土。胡孚琛先生认为“真意”是净化了的潜意识。黄元吉说:

非真意为之主帅,必然纷纷驰逐,断无有自家会合而成丹也。

虚无一气为本,而所以能团此虚,以成不生不灭、出有入无、变化莫测之仙者,全在此一觉而已。

真意就是我投生之主宰,真气即是我投生之庐舍。真意即我得天之理以成性,真气即我得天之命以成形者。

  


何谓真意真觉?黄元吉说:

于群阴肃肃之中,了无知觉,忽然,气机偶触,似临空一跃,不待穿凿,不待安排,杳冥一惊,此正是清清净净、无知无觉之真觉也。若稍微夹杂后天之猜度意想,即非真意,不可为吾身千万年之主宰矣。在动静之际,一息之间,学人须有拿云捉雾之手段,方可乘得此机。迨一觉而后,用心蕴蓄其间,即是真意。所以,无心忽觉为真觉,一心内守为真意。其实二而一者也。

真意又何自始哉?必从虚极静笃、无知无觉时,忽焉气机偶触而动,始有知觉之性,此即真意之意,非等凡心凡性也。

仙非他,只此一元真性修之而成者。一意之前无意,一意之后无意,从此一知,一知之后不复见,从此一觉,一觉之后无有焉,此为真意之意。如人呼子之名,不觉顺口而答,不思议不想象,此乃真意为之也。此即真意之前后际断。此意与先天之真,不与后天思虑纷纭杂沓者同。

  


黄元吉所言的真意与真觉,二者涵义相去不远。若细微分辨,真觉是体,真意为用,真觉出,须真意护持。从上面的论述中,可以看出,在杳冥虚极的状态,无知无觉时,真意就是先天元神发出的妙觉。静则为元神,动则为真意。其意识的主体是元神,真意是一种无意之意,是一种忽然的灵机妙应,不夹杂后天识神的猜度打算,似禅宗之明心见性,它是内丹的“神明”。前念已去,后念未续,忽然一觉,即是真觉真意,此一觉自然而来,如石火电光,差在毫厘之间。此时神冥气合,无中生有,气机由微渐著,即玄关窍开,即阳生活子时。

的确,在丹道步步的关隘紧要处,所谓“针锋上打得筋斗,电光中立得住脚”,如果靠后天的识神分别心识别掌控,景象的真真假假,火候的稍纵即逝,是无能为力的。黄元吉有时候把它说成是了照心,他说:

夫人之所以前知后晓、灵明不昧者,无非此一个觉照之心而已。佛曰“长明灯”,道曰玄关窍,儒曰虚灵府。

要皆无思无虑、无善无恶之中,一个了照之神焉。

这个灵明妙觉洞彻内外之神,就是真主宰,人之主人翁。无之,犹一家无主,焉能兴得起家来?它是炼丹的主帅。自古神仙,无非此一点觉照心。心性之昧,庶可言丹。下手之初,只要此心不走作,不昏迷,不为外物夺去,就是炼丹有主。只要此心常常了照,稍有闲思杂虑,能随时了照,即惺惺常存矣。


黄元吉所说的“了照心”似禅宗慧能的“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正上座本来面目?”,又似阳明之“初念是圣贤”的良知良能。此灵明一念,是先天本心本性的意识状态,永远清明不昧。黄元吉说:“只此一念,莫管二念,即是性在。此一念即道。识得此念即为成仙之事。今世之修士,于此一念发端之初,本是性地完纯,圆融具足,而疑未必是道,乃加一意,添一见,参杂其中,性真反而昧矣。”其实,无论采取、烹炼、交媾等,自始至终无不赖此精诚一念主持。其与普通后天之意计猜度、纷驰散漫之思想绝不可同日而语。如黄元吉说:“一念之真,即成不朽之身。一念不持,即成生死轮回。”丹道之真意自然天成,无私无为,惺惺不昧,任后天之机巧也难以媲美之。在炼丹过程中,真意之发用随应随化,损有余补不足,确非过来人亲历亲为而不能体验之。实际上,黄元吉所言“了照心”亦是一种警觉心,如君子终日乾乾,“十二时辰不昧主人翁”,心不随境转,行住坐卧,在在了照,如如自如。如黄元吉说:“大凡行动应酬,常常用一觉照心,觉得我自有千万年不坏之身,外面一切事情皆是幻具,何足轻重,不但外物,即此身亦是傀儡之木具,我在则能言能行,我去则颓然靡矣,何足我恃。”

  


这个觉照心就像良知本心一样防止被私欲浮云遮蔽,防止心性的迷乱,如吕祖之“真常需应物,应物要不迷”,在应对之际保持“惺惺寂寂,寂寂惺惺”的清醒状态,事来则应,事去不留。黄元吉特别强调指出凡夫在现实的日用伦常中,接物应事极易昏沉迷惑,被气质、习气和物欲迷了真性,有了这个觉照心就如灵台之宝镜常放光明。实际上,举凡世间的宗教修养,也无非是使得人本来的灵明神性不被俗务凡心所蒙蔽,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黄元吉常说:“仙非他,只此一元真性修之而成者。”丹经说金丹也并不是多么神秘不可测的东西,就是那个就是至善的本性。炼丹之难在于气质之私、物欲之蔽,其易在于本自具足、无假外求。如《中和集》说:“释氏喻之为‘圆觉’,儒家喻之为‘太极’,初非别物,只是本来一灵而已。本来真性,永劫不坏,如金之坚,如丹之圆,愈炼愈明。”邱处机以极端的苦行炼睡魔,就是不让昏了这个“性子”。全真道一扫丹道法决之驳杂,简捷直乘,无非是抓住了最现成、也可能是一般极度迷恋法决的修士最易忽略的“性”字。

黄元吉说:

须知元神为凡神遮蔽,如明镜为尘垢久封,不急磨洗,岂能遽明?

道在人身,无时不有,无在不然,只要一个元神常常了照,以保其固有之天,即炼丹矣。

元神也,亦清清净净、无杂无染、一心一德之真意也。

  

元神对应的意识状态如明镜照物,照者,散漫无特定对象的。所以说,“真意”是元神本然的无意直觉,“着意处处错”,是一种平等的、没有特别注意力的,却是最敏锐的注意力,甚至是一种淡漠的,一视同仁的,无所觉而又无所不觉的,让对象自我呈现,自我消失,自生自灭。让对象如如其如的、不夹杂后天打量揣度的、价值的、功利的、好恶的,心与对象合一。如黄元吉说的“不加一意,添一见,参杂其中”。

元神是真意之体,真意是元神之妙用。黄元吉说:“一意之前无意,一意之后无意,从此一知,一知之后不复见,从此一觉,一觉之后无有焉,此为真意之意。如人呼子之名,不觉顺口而答,不思议不想象,此乃真意为之也。”人的后天意识是连续的、前念后念是有关联的、甚至是可以逻辑追溯的,但是“真意之意”是纯粹自然的、当下的、非压抑、非掩饰的、不犹豫、不分辨、不做作,不是前念延续,也不是后念的依据,它甚至不是一种常识意义上的念,这个“真意“比念要隐淡、比一般的觉要清晰,它就是元神的当下出场,他的出场必然是干脆利落、无牵无挂的,它击中目标必然是绝对精准的、它其实就是“神通”。所以,黄元吉说要将“心地打扫干净,一感一通,一触一动。在杳冥中,忽焉一觉,忽焉一知。”


  

更为重要的是“真意”在丹道化合构成中起着无可替代的媒合力。丹经把“真意”又称为真心、或者黄婆、真土。丹经向来认为真意为媒妁。《悟真篇》说:“本因戊己为媒妁,遂使夫妻镇日欢。”戊己即真意的代号,夫妻是神气的代号。己属意中阴土,所以炼出安静不动的真意即是炼己。以黄婆喻真意,形象而贴切。以黄婆媒合阴阳二气,张三丰《无根树》云:“无根树,花正黄,产在中央戊己乡。东家女,西家郎,配合夫妻入洞房。黄婆劝饮醍醐酒,每日熏蒸醉一场。这仙方,返魂浆,起死回生是药王。”李大华认为,黄婆实为丹家由于熟读丹经,牢记口诀,以修丹的信念在深层意识中建立起的隐程序,是净化了的潜意识。它可以直觉地引导铅汞凝结,故称媒介,是一种本能,一种生命内在的呼唤。

刘一明《象言破疑》说:“黄婆者,中央土母。以其能调阴阳,能和四象,故名黄婆。丹书借以喻人之真意中真信,能以和性情、养精神之义。真意、真信,即吾身中之黄婆。所谓黄中通理者是也。……夫真土无位,真意无形,无物不生,无理不具,能以会三家、攒五行,故名黄婆媒娉。”崔希范《入药镜》云;“托黄婆,媒姹女。轻轻地,默默举。婴儿者,金也,水也,情也。姹女者,木也,火也,性也。”丹经认为以戊己之土之真意导引金情、木性、坎水、离火四家和合,结成还丹,归于黄庭土釜之中。王沐《内丹养生功法指要》说:“五行的生克关系,皆被土所利用,使四象俱怀真土,所以称为媒娉,誉之为‘黄婆’。真土制真铅,真铅制真汞,铅汞既归真土,则身心寂然不动,而金丹大药结矣。”黄元吉说:

学道之要,唯以真意为主,所谓以真土擒真铅,以真铅制真汞,三家合一,两姓交欢,斯道在是矣。

丹书所谓外黄婆者,通两家之和好,故无位而动。若不知动以采药,先天元气如何招摄得回来?此动中之用意也。内黄婆者,传一时之音信,故有位而静。

其极妙者,莫若信,信属土,修炼始终纯以意土为妙用。但意有先天之意,有后天之意。必从后天有意之意下手,然后寻先天无意之意,庶戊己合而为刀圭焉。即如打坐时,先将双目微闭,是谁闭?了照于有无内外丹田,又谁照?于是采阴跷之元息,纳心中之神气,会于黄庭宫中,又是谁采谁纳?殆后天有意之意,即己土也。至观照久久,忽焉混沌片晌,不知不觉入于恍惚杳冥,从此无知之际,忽焉有知,无觉之时,忽焉而觉,此即先天之真意,戊土是也。古云:“真意之意,方能成丹。”

惟动极而静之极,忽来真意以主持之。此意属阴,谓之己土。于此定静之中,忽觉一缕热气,混混续续,……斯乃玄关兆象,太极开基也。斯时惟用一点真心发真意以收摄之。此意属阳为戊土。盖玄牝未开,混沌之中有此真意为主,即无欲观妙之意,谓之阴土;及玄牝开真机现,即有欲以观其窍,谓之阳土。

  

黄元吉在这里更精细地分出了真意的阴阳,己土属阴,戊土属阳,这在丹经也是不多见的。土,如医家所言的脾胃,乃生化之源。在丹经中,凡交媾、嫁娶、夫妇等这样的字眼皆暗示着身心阴阳的媾精化醇,真意是一种生命的内在冲动力,如天之大德谓之生。真意是沟通阴阳、和合神气两两交媾的撮合者,犹如男女婚配之媒妁。生的冲动,是最原始的、也是最伟大的,没有真意为之牵引,任何具有亲缘的阴阳之能量皆不能融合成新的生命,他们将成为貌似强盛的、其实是无用的、孤独的个体。就如同大地之母,厚德温柔,雍容华贵,静穆慈爱,任万物欣欣追逐,欢悦招引,养育生命,瑰丽多姿。所以,丹道把真意喻为黄土黄婆,妙不可言也。太极开基,阴阳兆象,同样,丹道在逆返的过程中,通过阴阳性命合一复回太极之道体,其阴阳交合之内在驱动力即是真意。在真意的主宰下,阴阳得到其真,太极得到其理。

“真意”的妙用是一种灵性思维。胡孚琛先生说,灵性思维是人之灵明性体的直接作用,是人类创造性的源泉。灵明性体即人的自性,是人类在漫长的生命进化过程中潜藏的智慧之源,是意识的真空自振动态和真空映照态。真意之灵觉在日常生活中典型的现象是纯洁爱情的一见钟情,他们在碰面的时候,马上认得出来,全凭直觉,无须讨论,无须理由,他们在瞬间的吸引绝对不夹杂后天猜度心的,这样的爱情是没有理性意见的。也只有这样的真意之觉,抓住生化的契机,结出的丹药才没有幻丹之患。火候是全凭心意下功夫,这个心意就是真意。所以,丹经说神即火。真意临釜,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率性而动丝毫不爽,圆圆满满,损有余补不足,无处不中和,无处不自在。

其实,真意一直在那里,如佛陀所说的“长明灯”,只是被后天气质之私遮蔽了。《青华秘文》说:“盖心者君之位也,以无为临之,则其所以动者,元神之性耳,以有为临之,则其所以动者,欲念之性耳。元神者,乃先天以来一点灵光也。欲神者,气质之性也。”

真意是丹道逆返征途中的主宰,相应地,也是生命顺化过程中夺舍投胎的主宰。所以黄元吉说:“真意是我投生之主宰,真气即是我投生之庐舍。真意即我得天之理以成性,真气即我得天之命以成形者。”“真我者,与假我相对。假我没有自性,随缘而变,真我是神气合一的阳神,时时自我做主。”

这个真我是真性之我,是自性,如佛陀说的“天上天下,惟我独尊。”这个“我”众生平等,没有贤愚贵贱之分,不生不灭,如禅宗说的“这个”,心物一元,生死同根,它才是众生共有的生命。这里要特别指出的是,在《乐育堂语录》中,乃至在普通的丹经中,诸多的丹道术语不像学术的语言会做出严格的界定,常常会让人产生模糊重叠的印象。譬如,真意、元神、真性、真我、自性、本来面目等,其实是同一个所指在不同语境和丹道修炼实践状态下的方便称谓。尤其是像在《乐育堂语录》这样的语录体著作中,文本读起来生动晓畅,但是演讲者随机阐发,逢源摘取,难免有轻率随意之弊,甚至歧义滋生。

实际上,《乐育堂语录》一书看似洋洋洒洒,黄元吉每次演讲反复铺陈的就是丹道几处核心要领。这部著作中的“玄关、阳生、虚无杳冥、一惊而醒、真意”等是出现频次最高的词汇,这正是统摄该著之纲领,把握住这部著作的主脉,黄元吉内丹学的真精神即豁然贯通。此外,黄元吉著作一扫旧日丹经之支离晦涩,以明了晓畅名冠于丹经,但全书机锋隐隐,貌似平常却至深至密。以为阅读起来轻松畅快,稍不留神,就可能无价之宝,当面错过。黄元吉漫不经心地娓娓道来的平常话,却可能是让读者最易疏忽的地方,那些字里行间的精义,需要学人反复的咀嚼和领会。这是我研读《乐育堂语录》的一个心得。

真意是诚信,是丹道之一心无二之生命信念。黄元吉说:“信非他,一诚而已。丹之为丹者,即是人之至诚无息也。” “诚”成为中国哲学的重要观念,始自《礼记》的《中庸》篇。该篇第二十章说:“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中庸》认为,惟有至诚,才能尽人物之性,才能赞天地之化育,与天地参。徐复观说:“性乃由天所命而来,一切人物之性,皆由天所命而来。至诚,尽性,即是性与命的合一。”孟子说:“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周敦颐《通书·诚上》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诚斯立焉。纯粹至善者也。”他认为“诚”是万物形上创生之源。朱熹认为诚者,真实无妄之谓。

胡孚琛先生说:“诚为入道之门。道贵乎诚,诚则定,诚则明,诚则灵,由诚方能人道境;诚则处处归真,诚则事事守正,不诚则行入虚假流于邪恶。诚则必信,信则立,诚信之人必有师缘,必有法缘,必能成功。”贺麟先生在《儒家思想的新开展》一文中对“诚”做出了精辟的阐述。他说:“所谓诚,即是指实理、实体、实在或本体而言。中庸所谓‘不诚无物’,孟子所谓‘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皆寓有极深的哲学意蕴。诚不仅是说话不欺,复包含有真实无妄、行健不息之意。‘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就是孔子借川流之不息以指出宇宙之行健不息的诚,也就是指出道体的流行。其次,诚亦是儒家思想中最富于宗教意味的字眼。诚即是宗教上的信仰。所谓至诚可以动天地泣鬼神。精诚所至,金石亦开。至诚可以通神,至诚可以前知。诚不仅可以感动人,而且可以感动物,可以祀神,乃是贯通天人物的宗教精神。”

黄元吉说:“即丹成之后,阳神分身化气,游步太虚,乃至寻声赴感,有求必应,有难必救者,皆此真意之为也。”在这里黄元吉稍微透露出一点关于神秘的宗教感应问题。佛教的念佛法门、密宗上师的能量加持、丹道招摄宇宙先天一气乃至各种宗教体验,在至诚不二时的心灵感应,黄元吉认为皆是真意发用。这里面牵涉到非常复杂的问题,黄元吉这一启示可能是破译宗教信仰者诸多现象的一个门径。


论阳生

内丹之“阳”,除了在丹道演化范式意义上的阴阳对待的“阳”之外,另有一个丹家独特的价值倾向之“阳”。即那种欣欣向荣、生机勃勃的身心状态,这种“阳”代表着向上的、轻快饱满的生命力,与之对应的“阴”就是衰落的、忧郁的、死气沉沉的。具体在丹道的修炼中,一旦气机发动,周身如暖阳熏蒸,气脉的流动如阳春三月盎然的生机,丹家称之为“阳生”。阳生是人体能量氤氲充沛、意识清明湛然的状态。丹经描述阳生之时,神清气爽,如熟睡方醒,如沐春风,肌肤爽透,如痴如醉,四肢美快无比有难言者,恍恍惚惚,光透眼帘。

实际上,在丹道的修炼过程中,类似阳生的各种美妙景象,真乃如王重阳祖师所言“笔难尽述”。丹道阳生的美景与自然界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阅读丹经胜景,会由衷地发出千古美文尽在道藏的感叹。内丹修炼的过程本身就是真善美的体验过程。“先天气,后天气,得之者,常似醉。”醍醐灌顶,如微微的醉意,沐浴内在的永恒之光,它无需外在对象的感官刺激,是轻安喜乐的、平等的、包容的、和畅的、纯粹的、恒在的,同时又是直觉的、刹那的、情感的、超越的,如庄子所言之“天乐”,“上下与天地同流”。康德说美是无任何功利性的,因而是自由的愉悦,人在审美体验的主观自我感觉中同时包含着一种普遍性的世界感觉和生命感觉。任何人在阳生时都会是生出这样的伟大感、崇高感和庄严感。“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一住行窝几十年 蓬头长目走如颠
海棠亭下重阳子 莲叶舟中太乙仙
无物可离虚壳外 有人能悟未生前
出门一笑无拘碍 云在西湖月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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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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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23 08:39:29 | 显示全部楼层
黄元吉内丹思想研究(四)
2017-08-13
黄元吉内丹思想研究

余强军

丹道认为“德”本身就具有巨大的能量。善而生阳。一个人的道德缺失可能导致复杂的病变。诸多长寿的老人皆心地平和善良。在内丹学看来,一个人的道德蓄养欠缺,诚惶诚恐,利欲熏心,又如何可能将心念静定下来,必然会导致日后各种魔境、幻丹和倾炉倒鼎的悲惨下场。


所谓一阳生,原指冬至、子时阴极而阳生。照十二消息卦来看,一阳起于复卦,故称一阳生,也可称一阳来复。如邵康节之“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又如《悟真篇》:“冬至一阳来复,三旬增一阳爻。月中复卦朔晨潮。望罢乾终姤兆。日又别为寒暑,阳中复起中宵。午时姤象一阴朝,炼药须知昏晓。”

子时,在丹家看来,是自然界和人体生化最宝贵的时辰。黄元吉说:“一年之内,一月之内,一日之内,此乃天人合发之机。天地开辟在此时,日月合璧在此时,草木萌蘖在此时,人身阴阳交会亦在此时也。”草木的滋长最旺盛的时刻的确是在子时。在丹道的实践上,并不是以如此刻板的冬至和子时来对应阳生,活子时之活表示它不是一个固定的时机,举凡任何阳生药产、精神健旺之时,皆可谓之活子时。如薛道光《还丹复命篇》“炼丹不用寻子午,身中自有一阳生。”又如崔希范《入药镜》:“一日内,十二时,意所到,皆可为。”《悟真篇》:“火候不须时,冬至岂在子。”

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找到自己的活子时,南怀瑾先生说:“一个婴儿,当性器官膨胀时,就是活子时外露的现象,测验他的脑波,一定会有不同的变化;青年人在活子时一定追逐异性而放射掉了;老年人没有了性的冲动,在将醒未醒的一刻,似乎要睁开眼睛时,正是他的活子时。”活子时正是人精神气血最旺盛的时候,心情舒畅,胃口好,看什么都是春意盎然的样子,为人处事都可能更顺利。此时将能量回转,就是丹道炼精化气。活子时来临的时候,如果精气(力比多)能量从任督顺流而到十二经脉,化成了后天的欲。



当凝神入气穴,静定杳冥时,气机无中生有,真息绵绵,丹家会觉得阳气充满全身,先天气自阴跷穴流出,如沐春风,美快无比。这种景象就是丹道最常见的阳生之景。黄元吉说:“‘杳杳冥冥,其中有精。’在枯焦之极端,阴气凝闭之极,浩淼无垠、微茫莫辨,真精由此而毓。所谓死机就是生机。忽然一觉,恍恍惚惚,真阳于此见端倪。”张三丰之《道言浅近说》:“心止于脐下曰凝神,气归于脐下曰调息。神息相依,守其清净自然曰勿忘,顺其清净自然曰勿助。勿忘勿助,以默以柔,息活泼而心自在;即用钻字诀,以虚空为藏心之所,以昏默为息神之乡,三番两次,澄之又澄,忽然神息两忘,神炁融合,不觉恍然阳生而人入醉矣。”《琐言续》是这样描述的:“丹田融和,周身酥绵快乐,从十指以至全身。身自耸直,心自虚静,痒生毫窍,四肢不能自主。呼吸顿断,杳杳冥冥,恍恍惚惚,似将走泄并不走泄。”《琐言续》继续描述:“功到寂无所寂,忽觉内机有若得焉,此是活子之初;继觉勃然机现,乃是活子正象;油然内透,将达男根,已是活子内气充盈。”其时景象为:“丹田暖,窍中之炁,自下往复行,行毛际,痒生难禁,光透眼帘,阳物勃举,任督自开。”《入药镜》:“先天气,后天气,得之者,常似醉。”肖紫虚注解把醉进一步描述为“身心和畅,如痴如醉,肌肤爽透。”《天仙正理直论》说:“外肾欲举之时,即是身中活子时。”一般而言,男子外生殖器无念而举,女子海底、阴道内有油然氤氲胀快的感受,就是元精充融、元精生化元气的阳生活子时征象。

南怀瑾先生描述说:“如果能心空清净,静待睾丸(子宫)和会阴(海底)的自然收缩,觉得如有一线力量,自前向上循耻骨之内向上冲到小腹的下丹田部分,与中宫下降的气机相接。陡然之间,促使青春腺(腹部)的活力恢复,发生无与伦比的快感。”阳生之时,先天之气从阴跷穴涌出,到达两肾之间,阳生快感远胜于性高潮的快感,一个是能量回流,一个是能量的放射。

黄元吉说:“在活子时,所谓一气初萌,此时进退烹炼,要临机圆活,顺其自然。此时若采不采,阳精将动未动。有生药之象,如身体温热酥软;恍兮惚兮中有物动,身中毛窍若痒,四肢无力,骨节若绵,难以形状,此正生药之象。一片热起,在恍惚渺冥之间,似觉不觉……,身体散发香气,知在呼吸之中,由鼻口露出,异香遍身,满室共闻。明堂发光,眉上明堂,忽有火光,外射丈余,此亦药生之验。”在活子之时,恍惚杳冥之间,丹田气动,有药物生发。此时生发的药物是“小药”,所谓“真种子”。此时黄元吉认为当进火采炼,行武火,捕捉到此时的采药火候非常关键,不可让药物丢逸,如《悟真篇》说:“若到一阳来起复,便堪进火莫延迟。”。

黄元吉说:“炼丹之道,皆以一阳肇端。阳究竟何处寻?在生身受气之初。混沌一觉,一惊而醒,即人生身之始,所谓‘一阳来复见天心’也。此时一知不起,一念不动,忽焉一觉而动,犹‘亥末子初交半夜’是。学者于此凝神入气穴。学人坐到凡息停,口鼻之息似有似无,然后胎息始从下元发起,兀兀腾腾,氤氤氲氲,所谓‘一元兆象,大地回春,桃红柳绿,遍满山原’是。” “尤要知阳生活子时来,惺惺不昧,天然一念现前,能为万变主宰”“阳生之道,无外无思无虑而来” “至于无思无虑之候,惺惺不昧,了了常明,天然一念现前,为我一身之主宰” “一阳生时蕴蓄而去,即是一念之持,与凡夫之意计想象、泛意游思,大有分别。从此采之为药,与凡夫之不能主宰、任其纷驰散漫,亦大不同。何也?只此一念之分焉耳!是知一念之持,即为真意,所以能够成亿万年不坏之身;一念不操,是为幻想,所以生又死,死又生,辗转轮回。”

黄元吉在论述阳生特别警示学人抓住此刻的一念一觉,当阴极阳动活子时到来时,不要被杳杳冥冥的景象迷惑,散漫纷驰,一念而醒,一觉而动,时至神知,把握采炼时机。我们知道,内丹的修炼原理和生命的诞生过程是一样的,不过是一逆一顺而已。黄元吉说:“若论养丹之道,实与凡父凡母生人无异,与凡夫投胎夺舍相同。所分别者,凡人在生身受气之初,只因一念不持,及有感而动,浑身俱在里许作活计,所以,念头一提,气机一动,而无名火又按耐不住,十月胎圆,遂成就一个有形有色之体。若有道高人借此一念投胎之象,反而修之于心,纵念有发时,不过因物而动,其实意发而心如故也。此念虽发,仍是虚无一气。归入虚无一窍,以虚无神火沐浴温养十月,神胎遂就。”

在《乐育堂语录》中,黄元吉反复强调凡圣之分途就在此一念之间。持此一念,涵养蕴蓄,采药归炉,一眼认定,一手拿定,即刻成仙成圣。一念不能耐持,纵情感恋,即成人成凡。此一念即是结丹真种子,这个真种子不是有形的药物可以比拟。《中和集》说:“天地未判之先,一点灵明是也。或谓人从一气而生,以气为真种子。或谓因念而有此身,以念为真种子。或谓禀二五之精而有此身,以精为真种子。此三说似是而非。释云:无量劫来生死本,痴人唤作本来真。此之谓也。”

那么,此一念究竟是什么呢?联系前面黄元吉关于真意的言论。“于群阴肃肃之中,了无知觉,忽然,气机偶触,似临空一跃,不待穿凿,不待安排,杳冥一惊,此正是清清净净、无知无觉之真意也。”内丹学的真意是先天的意识主体,是炼丹的主宰,是神气高度媾和时能够成丹的生命根本冲动和意志。它是元神所发出的意识作用,是元神的天然自觉,是一种无意之意,没有具体对象的分别意识,丹经又称之为了照心。

照者,明觉弥漫而无特定对象之谓也。就广义的内丹精神而言,当下初念,即是圣贤,人之神性和动物性就此分判;一念觉而念念觉,此一念自持即是原初本觉,以虚无之真意感应虚无之元气,成虚无之阳神,能有能无,妙用无穷。若不能持守,顺欲逐情,即落入凡夫之生死轮回。就丹道狭义的阳生境界来说,此时生机活泼,人体阳气周流全身,性欲之旺盛非过来人可以想见,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若不能自主,性能量顺此下泄,而流浪生死。以生命能量的视角,内丹的阳生是一把双刃剑,是内丹之险关,翻上去即是仙人之路,掉下来对身心的戕害甚至远甚于不做修炼的平常人。所谓“电光立得住脚,针眼里翻筋斗。”

联系到黄元吉玄关理论,“杳冥混沌一觉,顿见本来面目”,阳生之时“无思无虑,天然一念。”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三心无着,神乎其神,即为真清净药,即为玄关一窍。天地一年造化,离奇万状,无非冬至一阳生以充之,大罗金仙亦莫不由此玄关一窍下手。”黄元吉超越别家丹经阐发阳生,又是在明心见性的功夫上寻出真意。实际上,在黄元吉文本中,他将阳生、本来人、玄关、元神、真意、明心见性等彼此会通,一脉相承。这些概念术语侧重于丹道各种具体的身心状态,而巧妙应说。这显示了一位功夫圆通、学养深厚的丹家真本领。此外,黄元吉还依据神气媾和及玄关的打开程度,分别出了“性阳生”和“命阳生”。他说:“玄关初开,只是离宫见性,谓之性阳生;当神气完全融成一片,宛转于丹田中,一身上下流通,洋洋充满,无孔不钻,无窍不到,即命阳生。”限于篇幅,不再详述。

这里要特别指出的是,黄元吉在《乐育堂语录》中开示了一条极为独特的阳生之道,即在日用伦常之间,举凡一切恰到好处,则无时不阳生、无处不阳生。依儒家入世修养阐发丹道阳生,在此前的丹经中,几乎闻所未闻,真可谓发千古之所未发。他说:

谈及阳生之道,已非一端。如贞女烈妇,矢志靡他,一旦偶遇不良,宁舍生而取义。又如忠臣烈士,惟义是从,设有祸起非常,愿捐躯以殉难。此真正阳生也,不然,何以百折不回若是耶?由是推之,举凡日用常行,或尽伦常孝友,或怜孤寡困穷,一切善事义举,做到恰好至当,不无欢欣鼓舞之情,此皆阳生之候。……又或读书诵诗,忽焉私欲尽去,一灵独存,此亦是阳生之一端也。更于琴棋书画,渔樵耕读,果能顺其自然,本乎天性,无所求亦无所欲,未有不优游自得、消遣忘情者,此皆阳生之象也。


黄元吉在这里开示的阳生之道有特殊重大的意义。联系他强调的在尘世炼己观,他说:“静坐孤修有悖大伦。” “世俗炼己胜于蒲团上千百亿次。”这是黄元吉丹道思想的一个主脉,丹道就在日用伦常间,无须深山隐遁,山中处处尽非铅。在《乐育堂语录》中,黄元吉开篇并没有铺陈丹道的铅汞龙虎术语,而是以儒家之贞女烈士的舍生取义回应丹道的阳生活子时,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暗喻。萧天石先生评价黄元吉说:“融儒入道,凿空无痕,以道弘儒,浑全一体。”诚非虚言也。为什么黄元吉所言的上述各种状态会触发真阳发生呢?丹道的阳生是在虚极静笃之中,如黄元吉说“惟能虚之极,阳乃从中而生。”无中生有,元阳之气充润周身。忠臣烈士、善事义举、读书吟诗、渔樵耕读,皆是无私无欲时、忘我忘身时、先天性体自然呈露时,也正是虚无静定时,故浩然阳气不炼而自生,不摄而自来。黄元吉在这里开示的阳生观暗示着一个成道的重大路径,丹道的极境就在行住坐卧的现实人伦之间。如元初之净明道所谓忠孝神仙,认为入道学仙不必潜居山林,隔绝人事,抛妻弃子。这样刻意求道,违背本来具有的忠孝心性,非但不得神仙长生,而且令自身倾危。黄元吉说:“炼得阳生,随时随处猛奋体认,忽然动中撞破真消息出来,方知道在人伦日用之际,上下昭著,实如水流花开,鱼跃鸢飞,无在不是天机,不必专门打坐也。”




孔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不改其乐。贤哉回也。”孔子和颜回在人所不堪忍受的环境,得到了一种“乐”。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乐”,日后成为宋明理学探索的主要内容之一。朱熹在《论语集注》中说这可能是人生能够得到的最大快乐和幸福了,这种快乐并没有否定现实人生。黄元吉说:“阳生之道,不外无思无虑而来。”一个人起心动念时大都是私心杂念的,而在健康快乐阳生之时,心中的思虑就会减少。所以,孔颜之乐一定是私欲尽处,天理流行之仁体呈露的时刻。在仁者的精神境界中,小我与私欲顿然消融,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这样的一种快乐和幸福感完全由内发出。这种乐和身体感官之乐有着截然的区别,此时体验到的是一种无限、永恒,一种解放,一种在现象界的情欲和功利世界里从来没有的无上喜悦,内心充满了光芒。冯友兰先生说,要得到这种幸福,人不需要做特别的事情,他不重要成为和尚或尼姑,不需要离开家庭和社会,也不需要祷告,他只需在日常的生活中,时常消除自私。仁者的心灵状态一定是爱人的,所谓有爱心方有婉容,有婉容方有愉色。孟子曰:“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崔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精神分析学认为人在施与爱和感到被爱时,会变得更好看。是不是仁爱者使得人的内部生理甚至使得类似生命冲动的能量得到了升华,进而改变了外貌,还不能断言。在阳生时大脑a波增多,分泌出更多的类似内啡肽、多巴胺的物质,相反人在仇恨时、在忧郁时据说分泌出比自然界的蛇毒更有害的物质。所以,仁者自然无忧。

仁爱者是生机勃勃的,程明道谓观鸡雏,此可观仁,其窗前有茂草覆砌,曰可以见万物自得之生意。黄元吉说:“盖乐属阳,忧属阴。古云:‘鱼跃鸢飞,无处不是化境;水流花放,随时都见天机。’惜人一腔私欲,身家萦怀,衣食钻心,无与天人相应也。同一美景,君子见之乐,小人见之忧。故在心不在景。此乃是元神不得充壮,凡遇一切忧郁逆境,皆能动之,盖以神不壮而怯弱故也。以元气养元神,如孟子养得浩然之气,又有何事可忧哉?圣人亦是人耳,何以遇患难不堪之境,无不泰然自得?夫岂有异于人耶?只是将元气化为元神,当此之时,神即气,气即神。”养得浩然之气,何事可忧,何事不乐。私欲是阴,是忧,君子之乐是阳,是乐。

朱子说:“阳是善,阴是恶,阳是强,阴是柔,阳便是清明,阴便是昏浊。大抵阴阳有主对待而言之者,阳是仁。”“天下只是善恶两端,譬如阴阳在天地间,风和日暖,万物发生,此是善底意思。及群阴用事,则万物凋悴,恶之在人亦然。阳是君子、仁、明,阴是小人、私、暗。”

实际上就常人的日常体验来看,当一个人身体不适,自然心地阴暗,思虑杂乱,如丹经所说有昏怠心则阴气未消;而身心爽朗的时候,自然心思澄净,如无云的晴空一般。就丹道现实的修养来看,人一旦阳生,阴暗的情绪会消失,狭隘的心境会变得宽容舒朗,其精神面目和气色乃至俗世的人事运程都会发生阳性的转化,不再忧郁、嫉妒、仇恨、愤懑,人的慈悲心、一切阳性的情绪自然生出,焦虑、不安、恐惧、自责的不良感受会消失。




丹道阳生会治愈人的心理疾患,升华人格,会让人新生感。所谓仁者寿,仁者心平气和,无愧无怍,不急躁,不上火,精气不耗散,这是生命的法则,也是高尚的道德情操所孕育的巨大能量。



论炼己与筑基

内丹学认为,人自母胎堕地,生命的能量已经开始暗地剥蚀。心性在童贞破体之后,流连爱河功名,日益污染和遮蔽。内丹学要重新打造一个新的生命系统,就从炼己与筑基下手。“己”在内丹学称谓“己土”,己纳离卦,意属土。所以,炼己者,即是修心、养性、炼神。炼己,就是炼心、炼神,就是把那个被后天破碎、污染的自己炼出来。柳华阳《金仙证论·炼己直论》云:“己即我心中之念耳”,“盖己者,即本来之虚灵。动者为意,静者为性,妙用则为神也。”炼己就是炼去心中的私欲杂念,不被后天识神所迷,使真元性体呈现出来。《一贯天机直讲》:“离生土,己土也。坎生金,戊土也。生我者为先天,我生者为后天。五行中生我者为性,我生者为识神。生我者戊土,我生者己土。炼己纯熟者,必有孔颜之乐。”

《悟真篇》:“若要修成九转,先须炼己持心。”《修真全指》云:“夫炼己之法,即观照本心,而心不为识神之所劳,而身不为物欲之所牵,万缘不挂,一尘不染。常教朗月耀明,每向定中慧照。”特别是自隋唐内丹学成熟之后,日渐认识到心性的修养与丹道之不可分割,踏实的炼性功夫当贯彻在丹道修炼之始终,杜光庭直接说“修心即修道”。炼己纯熟之境界即吕祖《百字铭》:“真常须应物,应物要不迷。”又如六祖慧能之“菩提本无树,明镜本无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惹尘埃。”

炼己与筑基概述


炼己与筑基合并,炼己重在心地,筑基重在精气,是身心修炼的起步功夫。《天仙正理直论》:“修仙而始曰筑基。筑基者,渐渐积累,增益之义。基者,修炼阳神之本根,安神定息之处所也。基必先筑者,盖谓阳神,即元神之所成就,纯全而显灵者,常依精气而为用。”所以,炼己与筑基是内丹之准备阶段,是丹道之基石,是修复身体、补充三宝的功法。如同造屋建阁,必先奠基,使基础稳定,机构坚实,然后才能竖柱安梁,砌砖盖瓦。举凡著名丹家对于炼己筑基都极为重视,丹道能量积累的必要条件是在高度的静定状态招摄先天气,舍此别无它途,而没有纯熟的炼己功夫,何以奢谈入定。譬如,张三丰之《玄肤篇》:“未炼还丹先炼性,未修大药且修心。心修自然丹信至,性浦自然药材生。”

实际上,丹经三分之一的文字都是以不同的形式在谈论炼心。炼己贯穿在内丹修炼的全部过程。刘一明云:“夫炼己之功,为丹道始终之要着,直至阴尽阳纯之后,炼己之功方毕。”张三丰在《张三丰全集·大道论》:“还丹容易,炼己最难。只有苦行忍辱,身心不动,己之性若住,彼之气自回。炼己不到位,会导致群魔为害,心神不宁,欲念杂起,逐境漂流,汞火飞扬,圣胎不结。假如炼己纯熟,则心无杂念,体若太虚,一尘不染,万虑皆空,心死则神活,体虚则气运。”《唱道真言》:“夫修行之士,未有不了明心地,而可以跳出阴阳五行之外,与太虚而独存者。所以真仙度人,每每教人从心地上做功夫。‘达摩西来一字无,全凭心意下功夫。’炼得方寸之间,如一粒水晶珠子,如一座琉璃宝瓶,无穷妙义,便从自己心源上悟出。做自己性命上切实之功。到此必然巧生言外,妙合壳中,魔障不干,永无棘手之处。”

在丹道史上,炼己之最坚韧者当属全真七子。其炼己之苦行几近残忍,他们用极端的方法来保证心性的清明。特别是从常人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下手,禁欲、戒色、减食,甚至为炼去阴魔,胁不粘席数年,其超拔之意志是难以想象的。如邱处机在蟠溪修行时整夜不睡,“著一对麻鞋,系了却解,解了却系,每夜走至十七八遭,不教昏了性子。后习至五十日不动心,真心常明,便似个水晶塔子。”

禁欲苦行似乎是所有宗教修炼的入门阶梯。修行者通常深信因果业力的报应观,通过苦行来消除以往多劫累世的恶业。一般而言,宗教家认为物欲的诱惑和肉体的情欲是罪恶之源,苦行是圣洁的美德。佛陀早期在雪山修行时,每天只吃一个干果子,以至骨瘦如柴。尽管他后来觉悟到苦行不是道,但离道已经很近了。在这方面印度的苦行修炼几乎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在密宗认为苦行本身就是一个至密的法门,譬如千里大礼拜的过程就能够获得能量的加持。炼己是一个修士锤炼、坚韧心性的过程,也是一个逐渐反省觉察身心与性格缺陷的过程,是个体智慧、道德觉悟逐渐完善的过程,是一个自我升华、自我解放的过程,是一个探索与审视生命意义的过程。在丹道的实践中,高度的道德觉悟自始至终都是炼己筑基的核心课题。

丹家借助了儒家伦理观和部分佛学的戒律理论来涵养心性。所谓信为道源德为母。道生之,德蓄之。丹家认为,积善行德是丹道成仙的基础,如果只懂得法诀,而没有极大累积的善行,希冀仙道的果位是绝对没有指望的。《悟真篇》云:“大药修之有易难,也知由我亦由天。若非积行修阴德,动有群魔作障缘。”又说:“德行修逾八百,阴功积满三千。均齐物我与亲冤,始合神仙本愿。虎兕刀兵不害,无常火宅难牵。宝符降后去朝天,稳驾鸾车凤辇。”⑤《道德经》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黄元吉说:“修炼之事,以阴功德行为本,以操持涵养为要。至若龙虎铅汞配合之说,殆末务而已。”实际上,举凡一切超越的修养,诸如密宗与瑜伽,皆以随时随地的行善来修习远行的福德资粮。密宗的慈、悲、喜、舍四无量心皆是为了培植善行善根。从词源学看,“德”字在甲骨文已经出现。西周初期的大盂鼎铭文“德”字,已经含有按照规范行事而有所得。德即是对于道的认识、践履而后有所得。德者,得也。即是中规中矩,而有所获得。儒家即是以日常自觉的道德之克己复礼,进而契入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道之本体的境界。

丹道认为“德”本身就具有巨大的能量。善而生阳。一个人的道德缺失可能导致复杂的病变。诸多长寿的老人皆心地平和善良。在内丹学看来,一个人的道德蓄养欠缺,诚惶诚恐,利欲熏心,又如何可能将心念静定下来,必然会导致日后各种魔境、幻丹和倾炉倒鼎的悲惨下场。胡孚琛先生对于德乃丹道之本做了精辟的阐述。他说:“不仅‘慈’具有巨大的道德力,儒家倡导的仁、义、礼、智、信也是如此,故孟子称‘仁者无敌。’在内丹学中,道德本身就是一种可以作用于人体的生命力和心灵能量,譬如仁、义、礼、智、信分属木、金、火、水、土,可以分别作用于人体的肝、肺、心、肾、脾五脏,故修养道德,可直接炼养五脏之气。积德行善,在一般宗教中仅有社会伦理教化的意义,内丹学家却将修德作为成道之本,积德行善本身就是可计量的丹道修炼程序,也是打开灵界之门的钥匙。丹家认为,人之作恶好杀多争多斗,必含戾气;人之阴谋暗算多行不义,必含邪气;戾气和邪气皆为阴气。人之行善,必有祥气;人之积德,必有正气;祥气和正气皆为阳气。根据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的天人感应原理,恶人之阴气必感应邪神厉鬼而危害社会,善人之阳气则感应正神仙真助其成道,由此可打开灵界之门,故曰‘积德通灵’。丹家尝云‘德高鬼神钦’,鬼神且钦敬之人,焉能不通灵乎?丹家炼至通灵的境界,则得神通自在,物我两忘,天人合一,即无善无恶矣。”如黄元吉说:“人能清心无欲,所与其往来者,无非清明广大之神;若昏蔽奸邪,所感召者,尽是魑魅魍魉之类。”

马克思说,人类道德行为是人类独特的实践精神。特别是对于中国文化而言,其主导的精神气质和最突出的成就都与它的伦理品格相关。中国人重视积善行德,对人事的道德评价格外敏感,这种德感基因在西周时即已铸就。梁漱溟先生说,中国人以道德替代了宗教,在自身真善美的完成中得到宗教的安宁。这种文化信念对于人类精神的启示是深远的。康德说:“有两样东西,我们愈时常、愈反复加以思维,它们就给人心灌注了时时在翻新、有加无己的赞叹和敬畏:头上的星空和内心的道德法则。”

丹家的道德行为是一种高度的道德觉悟,没有他律,如孔子之“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他律道德是一种外在于道德主体的“异己”力量。从他律转化为自律,此时,道德主体不再视道德规范为一种负担、枷锁,而是把它奉若神明,在按照这样的准则来行动时感受到一种神圣的道德崇高体验。丹道的真人和仙人实现了最高的道德境界和理想人格。超越了戒律相和狭义的伦理道德观,“有心于为德,非真德也。夫真德者,忽然自得而不知所以德也。”一如老子之“上德无德”,随心所欲而不逾矩,达到了冯友兰先生所言之天地境界,是一种完全的觉解,与道合真,以德润身,浑然与天地同体。

  

黄元吉说炼己是天下第一难事,这样的认识应该是一位内丹学家躬亲实践后的心血体验。炼己之难触及到了人类意识潜伏的暗流。佛学唯识学认为,人类第六识又称独影意识,它会把前五识储存的信息材料储存起来,进而发起独立的潜在功能,其最显著的活动范围包括梦、神经病和精神病以及禅定的各种幻相、境界,日常生活的预感也是它的功能。第七识,即末那识,如一个人天生的莫名其妙的习惯、个性、思想、特殊的能力禀赋等,它不是纯粹心理的,与人后天习染的身心和环境有密切的关系,如中国哲学所言气质之性以及宋明理学家所说的气禀之清浊关联人后天的善恶倾向。

在唯识学看来,末那识才是真正意识的根源,人后天习性何以彼此分别悬殊,以及各种不明的业力报偿。最后是阿赖耶识,是心物一元的,乃精神世界与物质世界的同根同源,生出于此,灭后归于此。唯识学认为心识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几乎是无法估量的。在高度的静定中,心识会自我穿梭现实世界不存在的各种如同梦幻般的境界,比起日常的精神现象会更加活跃,各种习气、经验、记忆、意志、情感、道德观、审美、价值观争相攀援附会。唯识学认为人的经历在精神世界必然留下痕迹,认识主体被经验熏染,习惯、习气和观念被沿袭保存下来,特别是阿赖耶识相当于人的记忆和信息系统,即使在高度的禅定中,观念的、情感的、习惯的意识之流从来没有停歇过。唯识学关于认识主体的精致研究对揭示人类脑思维做出了巨大贡献。

在西方,精神分析学家荣格发现,婴儿生来并非一张白纸,携带着某些决定性的因素。荣格说,人类心理的诸多方面,仅仅依靠生物学的器官功能研究是远远不够的。每个人诞生在历史文化的社会大环境中,其无意识可以追溯出一个人原初的生活画面,以及他整个过往的联系、他的家族、种族传承。每个人心理都会暗藏着阴暗面,无意识是这样一些野蛮的欲望,与社会常规,与我们的理想人格、个性不相容的情绪和激动,以及各种使我们感到羞耻、宁愿否认它不在我们身上的东西。精神错乱是一些无意识的内容对意识的侵扰,部分或全部吞没了“我”。

荣格说连他自己都会惊讶,潜意识里面会纠缠如此多的如麻团般的情结,这些情结保存在人类的全部进化历程中,保存在种族的意识和家族的记忆中。一个婴儿从一出生就接受了来自家族的“遗产”,某些家族意识形态会世代嫡传,假如症结不消除,家族体系中的一些成员就会把悬而未决的恶果留给后代去承担,人的确不是赤裸裸地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因为每个新生儿都是一段历史的载体,尽管他起初对这段历史并不知情,却会在任何一点外界刺激下觉醒。这称为家族潜意识,储存在来自父母细胞染色体的隐性基因中。某些可能预先决定了的人生悲剧,假如能够通过某种干预,会帮助他跳出其如诅咒的命运链条,重建家族和个体的生活秩序。荣格所说的干预方式即是西方的精神分析学。荣格晚年一直相信,与东方精神的接触交流会使无意识的许多秘密豁然开朗。

荣格所说的无意识背后到底是什么呢?依丹道的观念而言,即是多劫累世的无明习性,所谓气质之性,如刘一明说:“炼己者,炼其历劫根尘气质偏性,与夫一切习染客气。”由此可见,在似乎平静有序的意识之下,奔腾着你根本难以觉察到的无意识暗流。这就是为什么在静定的状态下,会唤醒那么多的陈年往事和莫名的念头。内丹所谓走火入魔,皆是炼己不纯导致。佛学名著《楞严经》分析了在修习禅定的过程中,可能发生的五十中阴魔区,遍及色阴区、受阴区、想阴区、行阴区、识阴区。这些修习的歧路其实皆是在禅定中自身生理心理的微妙变化,受到自己意识的五阴主人扰乱,而出现的各种幻觉错觉的魔境。所谓“魔由心生、鬼由心造。”根本都是层层意识变现而来。

丹道炼己的功夫是寻找生命原点,揭开“真我”,明心见性的过程。荣格在晚年日益接近意味着生命永恒存在的某种标的物——自性,被荣格描述“原型的核心”。他说,人是否能够与某种无限的事物相联系,这是与生命息息相关的重大问题。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避免将我们的兴趣放在徒劳无益的事情上,浪费在各类没有真正意义的目标上。

炼己的过程是一个重建心理秩序的过程,是一个不断发现隐藏情结,清洗阴暗面的过程。胡孚琛先生认为,修习丹道可以清洗自己隐藏的心灵创伤,使得心灵获得解脱。人的潜意识好像有一盘录像带,它将人生的重大创伤、痛苦和不良刺激透过常意识转录到潜意识的录像带上。内丹学是一种凝炼常意识、净化潜意识、开发元意识的心理程序。内丹家在高度入定中透过潜意识的魔障,解除了各种心魔的武装,从而大彻大悟。





一住行窝几十年 蓬头长目走如颠
海棠亭下重阳子 莲叶舟中太乙仙
无物可离虚壳外 有人能悟未生前
出门一笑无拘碍 云在西湖月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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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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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23 08:39:55 | 显示全部楼层
黄元吉内丹思想研究(五)
2018-02-04



余强军

丹道对于性能量的认识达到了人类认识的最高水平,内丹学的筑基理论和实践为人类性能量升华开示了一条独特成功的路径。在气机逐渐发动的过程中,过去消耗的精气逐渐添补,这种能量反过来慢慢锁住心火和相火的妄动,所谓以水制火,真铅制真汞,久之能量复元返还到先天童贞未破的身心状态,达到“还精补脑”和“精满则无欲”的境地,达到了性能量的真正升华。


炼己之要义在于陶冶心性、治愈心灵创伤;筑基之要义在于宝精裕气。凡诸般可以调理身心气脉、保持健康者,皆是广义筑基之功夫。

伍守阳在《天仙正理直论》中对筑基之义做了深刻的论述。他说:“修仙而始曰筑基。筑基者,渐渐积累、增益之义。基者,修炼阳神之本根,安神定息之处所也。基必先筑者,盖谓阳神,即元神之所成就,纯全而显灵者,常依精气而为用。……自基未筑之先,元神逐境外驰,则元气散,元精败,基愈坏矣,所以不足为基。且精逐之于交感,年深岁久,恋恋爱根,一旦欲令不漏,而且还气,得乎?此无基也。气之散于呼吸,息出息入,勤勤无已,一旦欲令不息,而且化神,得乎?此无基也。神之扰于思虑,时递时迁,茫茫接物,一旦欲令长定,而且还虚,得乎?此无基也。古人皆言以精炼精,以气炼气,以神炼神者,正欲为此用也。是以必用精、气、神三宝合炼,精补其精、气补其气、神补其神,筑而成基。唯能合一,则成基。不能合一,则精、气、神不能长旺,而基即不可成。及基筑成,精则固也,气则还矣,永为坚固不坏之基,而长生不死。”

实际上,筑基首先就是对于已经破漏的身躯补充最基本的精气能量,恢复色身本来的健康状态。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不然何以承载日后漫漫的修行路。丹道认为,人类性成熟之后,通过男女爱河欲念的媾精顺道生人。内丹修炼时,将人类性能量回摄,作为结丹的基础能量。这个过程是非常艰辛的。尤其是人到中年者,年深岁久,恋恋爱根,破体泄露,生命的根基早已败坏。筑基的起手功夫,就是所谓的添油补亏。陈楠在《丹经指南》说:“补亏者,因人娶妻生育,及酬应一切,无如年至四十后,其精气已耗大半。如调劣马,如责顽猴,久久自然驯熟。”在做筑基添油功夫时,阳举是一个需要谨慎处理的现象,黄元吉给出了具体的对治法门。他说:“一旦阳兴勃举,赶紧起而打坐。切不可贪睡,致使淫心起来而动摇,真精损伤。阳兴之际,务要守持正念,万不可动邪念。持守正念,最为要紧。”“待其自软之后,制至欲心不动,此阳乃化为精。如是每日行持,每日阳举,只自不采,让过月余,乃以日积我精也。此所谓补足添油之功夫。何谓精气足呢?盖阳初至进,甚思淫欲,精足则阳至比前倍旺,而反无淫念,此君火被火所制,相火不能猖越使然。”③

淫欲的问题,是包括丹道在内的所有宗教修养都必须面对的问题。对于丹道而言,不能看破和悟透淫欲的纠缠,修行几乎是难以上路子的。那么人类的淫欲到底来自何处?佛学认为这是依众生业识的根本习性而来。所有的生命形式,包括人类,皆由淫欲而来。若诸世界六道众生,其心不淫,则不随其生死相续。《圆觉经》云:诸世界一切种性,卵生胎生湿生化生,皆因淫欲而正性命。丹道认为,人之色身是后天父精母血交感淫念而生,天然接续了这样的淫欲。这种淫情隐藏于肾中。黄元吉说:“此肾中之妄情。此妄情不除,则水经滥行,势必流荡为淫欲。”小乘佛法第一戒律即是戒淫欲,如《楞严经》说“不断淫修禅定者,如蒸沙石,欲其成饭,经百千劫,祗名热沙。以淫身求佛妙果,纵得妙悟,皆是淫根,轮转三途,必不能出。”实际上,佛教为教团制定戒律之首因即起源于男女之欲。儒家之礼亦是首重男女之别的婚礼。男女之欲牵动全部根尘,人和一切物理世界的众生,这个生命反复轮回的最大根源就是情和欲。换言之,众生所最突出的行为除了饮食之外,就是淫欲。这是生命平常的作用,也是最难升华的境地。


中医 济世良医

祖国医学认为精液的过度流失乃百病之源,当代西方医学也认识到精液中的某些微量元素与人的免疫力息息相关。汉代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中认为房劳是诱发人体病因的三个重要途径之一。佛教净土宗十三祖印光大师曾说:“吾常谓世间人民,十分之中,由色欲直接而死者,有其四分。间接而死者亦有四分,以由色欲亏损,受别种感触而死。此诸死者,无不推之于命。岂知贪色者之死,皆非其命。本乎命者,乃居心清贞,不贪欲事之人。彼贪色者,皆自戕其生,何可谓之为命乎?至若依命而生,命尽而死者,不过一二分耳。由是知天下多半皆枉死之人。”

丹道认为常人沉溺在七情六欲之中,只知消耗,不知补充是不能长生的主要原因。黄元吉说:“天地包罗一团元气,亿万年而不朽。人身亦包罗一段氤氲之气,何以不如天地之长存哉?盖以七情六欲日夜摧残,先天元气耗散不少,是以生老病死苦也。”对于普通人而言,在习以为常的观念和行为下,只要不纵不乱,保持适度合理的性行为,悠游卒年,或许对身心的健康别无大害。但是在今天西方自由观念和生理学观念的影响下,某些人追求肉体感官的快乐,肆无忌惮地发泄与放纵。西方人对于淫欲的认识是极其混乱和肤浅的。在佛教,出家人哪怕是对一朵美丽的花儿过分的赏心悦目都是犯戒的事情。丹道也认为这样对一支花朵的专注欣赏会被它吸走精气。

人之所以异于生物,正是有摆脱这种本能情欲束缚的可能。尽量摆脱这种本能的束缚,发挥生命无上的功能,正是人类文化精神的本质魅力,也是中国丹道探索的核心课题之一。那么一味压抑这种淫欲的能量在修行的实践上可能吗?在一定意义上说,一切修养和宗教,在起步阶段,为着重塑新的人格精神风貌,基于理性和良知,对于情欲必要的压抑是良性的、可以承受的。如儒家之克己复礼,和宗教合适的戒律。压抑其实是日常常见的心理过程。弗洛伊德说,当一种心理的动作或者冲动本可以成为意识,本来属于前意识系统,但是被抑制为潜意识而降落入潜意识系统,这个心理历程就是压抑。当然压抑的根源与症候是广泛的,不仅仅是性压抑。弗洛伊德发现了原始淫欲的能量,“力比多”的压抑而不能发泄是各种精神错乱的核心力量。力比多的执着和变相的释放,是非常复杂的。力比多若没有满足的出路,一方面坚求发泄,一方面又无法升华,导致焦虑和矛盾情绪纠缠。就人类生命现象而言,如果没有一种合适的能量升华途径,一个绝对压抑性能量、毕生没有丝毫性行为的纯粹独身者不会比一般人更健康长寿。极端而言,他只可能是羸弱至极的性无能者,或者长久压抑忧郁导致的性心理变态者。《医宗金鉴》列举了诸多尼姑和寡妇因长久索然无趣的独居生活,引发的各种脏腑的复杂病变。一味的压抑性能量可能比纵欲对于身心的戕害更为严重。

丹道对于性能量的认识达到了人类认识的最高水平,内丹学的筑基理论和实践为人类性能量升华开示了一条独特成功的路径。在气机逐渐发动的过程中,过去消耗的精气逐渐添补,这种能量反过来慢慢锁住心火和相火的妄动,所谓以水制火,真铅制真汞,久之能量复元返还到先天童贞未破的身心状态,达到“还精补脑”和“精满则无欲”的境地,达到了性能量的真正升华。丹经说,到此回视淫事,味同嚼蜡。黄元吉说:“断交感之精,尔后元精溶溶而来,马阴藏象矣。”又说:“若动一淫一思,此个气机即驰于外,而真精从此泄漏矣!古人云:泄精一事,不必夫妇交媾,即此一念之动,真精也不守舍,如走丹。一般学人必心与气合,息与神交,常在此腔子里,久之自有无穷趣味生来。然而真难事也。设能识透玄机,亦无难事,起初不过用提掇之功,不许这点真气驰而在下,亦不许这个真气分散六根门头,总是一心皈命,五体投诚,久久自然精满不思色矣!愿学者保守元精,毫不渗漏,始因常行熟道,觉得不易,苟能一忍再忍,不许念头稍动,三两月间,外阳自收摄焉。外阳收摄,然后见身中元气充足,而长生不老从此得矣!”相比而言,弗洛伊德在《精神分析引论》中论述的“力比多”的升华理论,是一种社会的,文化的。他说:性的冲动乃能放弃从前的部分冲动的满足或生殖的满足的目的,而采取一种新的目的——这个新的目的虽在发生上和第一个目的互相关联,但不再被视为性的,在性质上须称之为社会的。这些冲动进而对人类文化的、艺术的和社会的成就作出了贡献,性能量升华为文明的高尚的社会目标。




黄元吉论炼己与筑基


黄元吉说丹道初步功夫即为炼己筑基。他说:“是犹作千仞之台,先从平地起基,必基址坚固,而后重楼画阁不患其倾圮焉。”“己者何?即本来真性真命是也。”“既将心地养得圆明自在,然后行一时半刻之工、临炉采药之事,于是抽铅则铅有可抽,添汞则汞实可添,行周天火候,沐浴温养,则基可筑成,永作人仙。”炼己筑基,是一个自勉自励的过程,

“久之则不勉而中,从容中道。”炼己是一个克制私欲的过程,黄元吉说:“私欲甚炽,人心不死,道心不生,凡息不停,真息不见。”又说:“炼己有两端,一曰物欲,物欲不除,天真难现。舍此而欲得药结丹,亦犹嘉禾杂荑稗之中,不先芟夷,势必苗莠并植;非先胜人欲、常操常存,则有定夺未必有定力也,故曰‘胜人者有力。’一曰气质,气质不化,身何由固?所以剥肤存液,剥液存神,剥神还虚,层层剥尽,方能与道合真。”黄元吉认为不要说对于破体和普通根器的人是必由之路,即便是“有生知之圣人,亦必下困知勉行工夫始得。”黄元吉说炼心炼己是内丹之首务,是丹道第一难事。心地炼得洁白晶莹不是区区法术可以望其项背的。在《乐育堂语录》开篇,他即要求弟子立定脚跟,一心向道。他说:“自古神仙,无一不几经折磨、几遭屈辱,而始修成正等正觉如来金身者。”丹道修炼路途漫漫,炼己之路荆棘密布,关隘之处要“剑锋上打得筋斗,电光中立住脚跟”。“成道如麒麟角”,无数学道人几成而败之,炼己不纯是其中最大的障碍之一,也是一般急于在色身上求得速效者最易忽略的地方。丹道最终无功,其根本症结即在炼己不纯,这已经成为丹家之共识。

黄元吉说:“学者必先于炼己之纯熟,若未炼到十分,其危险不可胜言也。”极端者甚至导致阳神一出而堕入三涂,这是非常危险的。黄元吉说:“阳神而出者,一念之差,遂为魔魅夺其魂魄而不复返,即使不遭其害,须知一念之起,堕入于马腹牛胎,转生人世,亦未可知。不知者以为此人阳神已出,仙阶必登,岂知因念而生,被魔而劫,其为害者非浅鲜也!”又说:“但前过关服食之时,气绝如死,若非多培心田、广积善因,亦多为魔劫去而没者。此须审得自家心性毫无一点渣滓,然后行此大工以还玉液之丹。此自古仙家多有不肯泄露者,恐为奸邪窃效。而人第修命宝,不修性学,纵不受魔缠鬼侵,亦于尘情未空,欲习气未除,如妖狐蛇精,为害世人不少。”这些告诫对于丹道的实际修炼而言,切不可等闲视之。


黄元吉说:

徒修命宝,不先从心地上打扫,是犹炊沙而欲成饭,其可得耶?古仙云“玉液炼己以了性,然后金液炼形以了命。”何谓玉炼?即修性是也。学道人必先从事事物物上细微做功,由此外身既修,然后言意诚心正之学。到得私欲尽净,天理流行,则炼己纯熟而丹基可成。不然炼丹无本,其将何以为药耶?《悟真》云:“鼎内若无真种子,犹将水火煮空铛。”将心地养得圆明自在,于是抽铅有铅可抽,添汞有汞可添。再行周天火候,用美玉温养,则基可筑,丹可成。

人之炼丹,虽曰性命双修,其实炼心为要。心地清净,那太和一气自在于此。人之炼心,第一难事。试观古圣贤真有二三十年而未得入门者,盖以此心未曾炼得干净,纵有玄关秘诀,何由行得?此炼心所以为第一步工夫。然炼心工夫又不区区在端坐习静间也。昔邱祖云:“吾在闹场学道,胜于静处百倍。”日用云为,皆是人生不可少者,且亦是炼心之境,不可专以无事为工也。

在《乐育堂语录》中,黄元吉每日的讲授除了透露一些内丹要领外,有相当多的篇幅是在苦口规劝弟子们看破红尘、看淡荣辱,不要贪于势利、慕乎声色等等。他说:



任尔金堆北斗,名高东国,总无有片刻之清闲,是人世又何足恋哉!况终朝终夜营营不已,刺刺不休,其能久享荣华、长保寿考,斯亦可矣。大凡天下事为,到头总是成空。惟有性命双修,才是我千万年不朽之业。

妻室儿女概属尘缘,即血肉身躯亦是幻化之具。

红尘滚滚,孽海茫茫,有何乐处?有何美处?独奈何人不及察,反因此而丧厥良心,不惟不能超凡入圣,且宛转生灭,愈倾愈下,其受尽诸苦更不堪言。

人生天地之间,除却金丹大道、返还工夫,以外形形色色享不尽之荣华富贵,无非一幻化之具。在不知道之凡夫,第以为声色货利为务,谓家有赢余皆前世修积得好,今生受用甚隆;谁知享用多则精消散,到头来不惟空手而去,而且天地与我之真亦消归于无。

人生在世,有许多岁月?若不急早修炼,返还固有之天,一入冥途,又不知落于何道?为鬼为蜮为禽为兽,这就可悲。

想天下之事无一件是我之真实受用,不但儿女夫妻转眼成空,究竟如旅宿之客,终夜而别,各自东西,尔为尔,我为我,两下分张;即血肉之躯,一旦眼光落面,气息无存,此身已成粪土,所存者只此心性耳。

举凡佛道这类超越的修养旨意总是首先培养起修士的出离心,发起对于对现实生活深深地厌倦,切断世俗的计较心、功利心,方能重于此而轻于彼。极端的出离就是隐遁,完全抛弃家国天下。如何在世出世间找到消解精神紧张的安顿点,一直是传统士大夫的困境,如苏轼云:“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包括黄元吉在内的这类劝导看淡世情、及早修道的言论遍布丹经。从丹道的立场来看,这不仅仅是一位宗教家以丹道之美妙反衬人间的短暂、苦难来设机教化。丹经的这类劝导更是道教强烈生命意识的投影。无论如何,内丹的理想境界是永恒和长生,无论是肉身的还是精神的,相比之下,任何俗世观念上的成败都不足为虑。生命是如此的短促,不放下功名利禄怎么可能入道。如张伯端说:“昨日街头尤走马,今朝棺内已眠尸。”实际上,不管后期丹家如何认识到肉身之长生久视已不可能,但是对生命无限眷恋、对死亡的深度恐惧仍然是丹道内在最根本的驱动力,长生不死具有绝对的终极诱惑。如葛洪《抱朴子内篇·勤求》云:“古人有言曰,生之于我,利亦大焉。论起贵贱,虽爵为帝王,不足以此法比焉。论其轻重,虽富有天下,不足以此术易焉。故有死王乐为生鼠之喻也。”这样的生命意识愈强烈,凡心才可能归于平静,方知万事皆空,久之心如古井,不再劳心于熙熙攘攘的名利。这样的心境正是炼己筑基的应有之义,出离心生出菩提心。

黄元吉说:“凡俗欲求天上宝,随时须舍世间财。如为色身物事,尘世攘攘,无有清净之区,安能累积真铅哉?”“盖尝旷观古今,阅历人情,无一不外重而内轻。”实际上,诸多在丹道修养上有建树者皆身患沉疴,尔后狠心修持而尝到了丹道的甘露。如蒋维乔先生曾身患肺病,修习内丹屡成屡败,乃横心隔绝妻孥,百日筑基才顺利完成。黄元吉说:“不能断处咬牙断,不能忍处咬牙忍。”否则,“不要说丹不能成,即病也不能除。”在丹道看来,面对病入膏肓的躯体,希冀枯木逢春而毅然决然地放下红尘俗物,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南怀瑾先生说:“必须了解,这毕竟是一件个人出世的事功,并非入世利人的事业。如果一面要求现实人生种种的满足,同时又要长生不老而成神仙,那只有问之虚空,必无结果。”又说:“一个人在世界上,要想学成某一门的专长,必须舍弃其他多方面的发展,何况要想达到一个超越常人的境界呢?道家《阴符经》说:‘绝利一源,用师百倍。’如果不绝世间多欲之心,又想达到超世逍遥之道,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相比而言,黄元吉炼己观最鲜明的特色是极力削弱丹道的出世孤修,反复强调修士不可以废弃人事,这类劝导在《乐育堂语录》的讲演中占到相当多的篇幅。隐遁山林,不问世事疾苦,只顾自己肉身健康,终日搬弄气脉,沉溺在光影独头般的神通之中,这在一般修士中是一个普遍存在的现象,如何在世出世间找到安身立命的平衡点也是一般修士非常苦恼的问题,是千年丹道史从未得以根治的严重问题。就人类日常生活而言,要么终身纠缠在世俗的功利场上头出头没而完全不能觉悟,要么所谓看破红尘,消极颓废而退隐世事。正如黄元吉所言:“何世之言修己者,但寻深山枯坐,毫不干一点人事;云治世者,纯用一腔心血,浑身在人世里握算。若此者,各执一偏,各为其私,非无事而寂寂,有事而惺惺者焉。”他说:

但每日静坐,全不理人间事务,不管世上忧劳,则亦未能充其本然之性以至于广大无边之境,而况无功无德,漫道不成仙子,即或有成,亦参不得大觉仙,上不得大罗天,以其人孤修寂炼,忍心害理,天上神仙无有此种人材,又安肯许之同列而为仙也耶?学道者务必敦伦纪、修阴骘,以广性中之事,民同胞而物同与以充性中之量,参天地、赞化育以建性中之功,如此庶可以配天地而立极,又何患仙之不成哉?

初入门时,一片浪子野心,犹之劣马狂猿。古云:炼铅于尘世。必于人世上,看破红尘,在在唤醒。而今有等愚人,全不讲内德外功,或因事情不遂,或为身家难言,即要抛却人伦,入山修道。如此之人,满腔污浊,一片邪火,其为害于身心也,讵小故哉!生等行工,惟有静则炼命,动则炼性,切勿速求深山。《悟真》云:劝君修道莫入山,山中内外皆非铅。此般至宝家家有,自是愚人识不全。

炼己在尘俗,原不可绝人而逃世。须于人世中修之,方能淡得尘情,扫得垢秽。否则未见性明心,即使深居崖谷,鲜不炼一腔躁气也。动处炼性,真的蓦然一觉,胜于蒲团坐上百千亿万次。日用云为,皆是人生不可少者,且亦是炼心之境,不可专以无事为工也。第一要事来应之,事去已之,方见真心。

夫道曰炼己,不是孤修兀坐清净自好者可能炼得本性光明,故吕祖炼道于酒肆淫房,邱祖养丹于丽春院。夫以上等根器犹必如此磨炼性情,一归浑朴,何况尔初学人可不磨而又磨以去此气质之私、物欲之蔽者乎?

夫道之不成者,总由炼己无功。生若不于廛市中炼,犹莲不于污泥内栽,焉得中通外直、独现清清如玉者乎?世之修士,不知炼己于尘俗,静时固能定,一遇事故,不免神驰气散,贪嗔痴爱纷纷而起,故每当筑基之候,行一时半刻之功,几至炉残鼎败,汞走铅飞,不惟功不能成,性命因之倾丧。如此修士,妄作招凶,古今不胜屈指也。

凡人一身衣食,于妻室儿女,未必教人废弃,废弃即灭纪坏伦矣,如此道何有欤?道在伦常,德在心性,切不可孤修兀坐,以求仙丹之就。要在尘世中磨练心性。

吾非教诸子抛妻弃子,入山林而学道也,只要在欲无欲,居尘出尘足矣。古云:“炼己于尘俗”,原不可绝人而逃世,须于人世中修之,方能淡得尘情,扫得垢秽。否则,未见性明心,即使深居崖谷,鲜不炼一腔躁气也。

吾见几多修士,平日修炼,只在深山静养,不与人事。及至出而和光,竟自一炉火起,而万斛灵砂一地倾矣。故吾教人不专在静处修,而必于市廛人物匆匆之地炼也。古来仙真多矣,鲜有离尘独居者。身在尘世,心在道德,处欲无欲,居尘出尘。


黄元吉如此重视在尘世的炼己,首先是基于个人的修炼经验,以一个过来人的切身体验对于弟子谆谆告诫。一个人隐遁山林,看上去平静无事,但是一旦进入丹道实际的修炼境界,如果没有平素极深的涵养坚韧功夫,各种幻象顷刻间会导致修士所谓的“倾炉倒鼎”,特别是魔景现前,几乎完全不知道如何处置。走火入魔者有之,性命倾丧者有之。前面结合《楞严经》对于禅定中的五十种阴魔区和荣格心理学理论关于人类心理在静定中呈现的所谓各种阴暗面的“魔相”做了论述。张三丰描述大药生发时,气血奔涌,各种恐怖景象现前。他说:“遍世界都是邪境,四面神号鬼哭,八方杀气狼烟,此正是大开关工夫。到此十个九个都吓杀了。”

所以黄元吉劝诫炼己在尘俗,积铅在廛市。只有在红尘中炼得如如不动之心,经得住千磨万难,才可能经得住丹道阴魔的考验,修成正果。张三丰记载了一段金液还丹过程中“激鼎翻炉”的经历。他说:“……发火行工,到秘密处,有虚空万神朝礼,仙音戏顶,此事鬼神难明,怎奈因自己不能炼己于尘俗,未得积铅于市廛,气脉又未大定,基址也未得三全,理虽融而性未见,故万物发现凶险,心神恍惚,不能做主,又因外边无知音道侣护持看守,触其声色,惊散元神,激鼎翻炉,劣了心猿,走了意马,神不守舍,气不归元,遭其阴魔。何谓阴魔,我不细言,后学不知。皆因真阳一散,阴气用事,昼夜身中,神鬼为害,不论睁眼合眼,看见鬼神来往,即耳中亦听得鬼神吵闹,白日间觉犹可,到晚来最难过,不敢静定一时,我身彼家海底命主,兑金之戊土冲返,五脏气血皆随上腾,身提不着地,杀身丧命,真乃鬼家活计。”依据丹经这些过来人血的教训,所以黄元吉在《乐育堂语录》中不厌其烦苦口告诫。

《悟真篇》云:“未炼还丹莫入山,山中内外尽非铅。此般至宝家家有,自是愚人识不全。”《抱朴子》云:“大隐隐于闹市。”“上士得道于三军”等。黄元吉说处欲无欲,居尘出尘,和光同尘。南怀瑾先生在《禅海蠡测》论述佛门闭关时说:“设自心清净,虽处阛阓之中,喧阗聩闹,亦如山林,何必入山觅道哉!”“此须初得门户,入光大休大歇去。了此一段大事因缘之举,未可草草。否则,劳人岁月,无故虚度,人间世事,亟待人为,自利利他之业,处处皆有,何必从事于此哉!若心地未明,掩室禁语,浮游妄想,极力压持,浅则成病成狂,深则自残性命,此皆随时可见也。”南怀瑾先生坚决反对一个人若没有明心见性前,绝对不可以入山闭关,否则不仅是造业的行为,更会是自残性命之举。明心见性者了悟一切惟心造,万象皆性体自然流出,早已超越关内关外之羁绊;且心体之天师智慧开启,面对种种魔境应付自如。张三丰在前面亦提及因为性未见,故万物凶险,心神恍惚,不能自主。黄元吉也说“未见性明心,即使深居崖谷,鲜不炼一腔躁气也。”如果没有涵养到动处闹市中对境无心、出污泥而不染的境地,只在深山枯坐,一旦触碰声色犬马,就会“后天凡火自盛,倘念不自持,或生怒心,或生恚念,或起淫心,或生贪念,种种嫉妒嗔恨,要无非后天凡火之起。此火一起,即有邪火焚身之患。”导致“一炉火起,而万斛灵砂立地倾矣。”

实际上,静坐孤修之害在丹家已经形成共识。张三丰《无根树丹词》说:“叹迷徒,太模糊,静坐孤修气转枯。”清刘一明说:“静坐孤修,阴而不阳。不特无益于性命,而且有伤于性命。愈修而气愈枯矣。”

黄元吉极力倡导在现实人生中炼造心性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儒家伦理对他的深度影响。一个思想家的特质与他的成长背景和个性是不能分开的。黄元吉在研读丹道之前,长期浸润在儒家经典的氛围之中。这一点在黄元吉的日常讲授中可以印证。甚至可以说他是丹道中的儒者,儒家中的丹家。孟子的养气说几乎完全被他纳入内丹的领域。朱子的“人欲净处,天理流行”在他视为炼己纯熟的标志等。这样的例子在《乐育堂语录》中比比皆是。黄元吉严厉地说:“静坐孤修有悖大伦”。“即其所居之位,乐其日用之常。”“凡人一身衣食,于妻室儿女,未必教人废弃,废弃即灭纪坏伦矣,如此道何有欤?道在伦常,德在心性,切不可孤修兀坐,以求仙丹之就。要在尘世中磨练心性。”作为一代丹道宗师,除了对于丹道义理深刻的认识之外,黄元吉圆润儒、道、释三家精要,对于中国文化的精神气质早已了然于心。儒家精神或者说中国文化的鲜明品格即是不废现实日用伦常,依至诚克己功夫,切入形而上的性体妙道。存心养性,尽心知性,知性知天,知天事天。余英时先生说在中国这个超现实世界的“道”在其初萌生时就与现实世界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这一点与轴心时代的其他文化迥然不同。如柏拉图认为现实世界只是永恒世界的投影,但是在中国原初文化中绝对没有这样的观念。基督教文化将神的世界与人的世界一分为二,这样的宗教观念在中国也没有发生。

在佛教传入中国之前,中国的诸子百家也根本没有视现实世界为虚幻的观念。如钱穆所言中国人总是在现实世界里快乐地生活着,生怕有所欠缺似的。中国文化气质在西周基本定型,尤其是周代的礼乐文化,强烈地表现为对现实人生的热爱,对于家国的义务和依赖,根本不会视现实世界为虚幻和累赘。生命的超越境界皆依据现实世界为基点而提升、扩展和圆满。孔子以“礼”立教,依现实寻求超越。“礼”本源于巫觋文化,经轴心时代人文精神的“温和突破”,巧妙地在超越的神性和现实人生之间对接而达到平衡。现实日用伦常的克己复礼、中规中矩的生活同时即实现了事天的神圣品格。所以孔子说:“礼乎礼,所以制中也。”庄子言道无处不在,甚至“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钱穆先生说:“禅宗之精神,完全要在现实人生之日常生活中认取,他们一片天机,自由自在。运水担柴,莫非神通。嬉笑怒骂,全成妙道。”冯友兰先生说离开家、国、天下无道可修,无心可养,方内之事即是方外之事,洒扫应对,即可以尽性至命。即是圣人之天地境界。

黄元吉说:“存诚立体,随缘应机,即程子所谓‘心普万物而无心,情顺万物而无情’。生能如此,即一刻中万事应酬,俱如山中习静一般。若不如此,即闭门静坐,亦如万马营中扰攘不休。故庄子云:‘不制其心,心不得其正;强制其心,心亦不得其正。’惟有存其心而不使之纵,宽其心不使之忘,如此动静惟一,隐显无分矣。神气打成一片,真机常在目前,自然天然,一任外缘纷集,此心直与太虚同体,毫不动心焉。”王阳明说:“君子之学,无间于动静。”程颢之《定性书》云:“所谓定者,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苟以外物为牵,牵己而从之,是以己性为有内外也。既以内外为二本,则又乌可遽语定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物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则顺应。”程颢认为心性之定无需与外物隔绝,真性如如不动,动亦定,静亦定,如庄子之“圣人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圣人境界与天地一样“廓然大公”,心普万物而无心,情顺万物而无情。黄元吉说:“尔生务须随事应酬,不可全不经心,亦不宜太为计较,唯从容静镇,思一过即置之,行一念即忘之。如此应酬,虽日夜千头万绪,无伤矣。如此用心,用而不用,不用而用,益生聪明智慧,益见安闲恬淡,此即大道常存,而真气日充矣。”

黄元吉说:“老年人凡尘色相已曾历试其艰,世上名利屡经其苦,非但世界声华视同嚼蜡,了无意味,且知诸般苦趣皆藏于其中,所以人心死而道心生。老年人在人世悲欢离合,看惯了风花雪月,觉悟了功名利禄不过是水月镜花,所以,矢志不渝以道。少年人,入世浅薄,根基游移,尘缘未了,凡心未空,三心二意,更仗恃时光,不甚迫切,所以学者多而成者少也。”在一定程度上讲,丹道不怕习染,甚至入世习染越深,历经人生的风浪坎坷,浮华风月,日后看淡世态、触发道机的可能性越大。克尔凯郭尔认为人在通向上帝的道路上可能经历三个逐渐发现自己的阶段。第一阶段是审美阶段,人的生活被感觉、冲动与情欲支配,个人沉溺于感官的享乐;第二阶段是伦理阶段,人的生活为理性所支配,倾听理性的呼声,克制暂时的情欲,赞美善良、正直和仁爱的品格,甚至会为崇高的理性作出自我牺牲。最后就是宗教阶段,生活为信仰所支配,逐渐摆脱了世俗物欲的束缚,他所面对的是上帝。克尔凯郭尔认为这三个阶段是从低级到高级的升华过程,人只有在宗教境界中才能得到真正的存在,生命的道路就是走向上帝的道路。而且只有少数人可以达到第三阶段。

关于炼己筑基的下手功夫。炼己筑基功夫皆是为了收拾心猿意马,没有心念的静定,任何超越的修养都是痴人说梦的妄想。“千经万论,不能舍静定而别有工夫。”在丹道的起步阶段,由于在尘世生活惯性的根深蒂固,对利害得失的耿耿于怀,情欲的牵挂纠缠,要静定下来是非常艰难的。对于烦恼重、欲望多的人,佛教甚至以白骨观的法门来让其心念冷静下来。我们看《乐育堂语录》或者别的丹经,丹家总是在不厌其烦的说要看破红尘,要放下,要清扫心地等等。这不是宗教家悲观的说教,是重新打造生命系统的必要条件。先天一气自虚无中来,不虚掉后天有形之实,断不能进入先天之虚,也就不能得到先天实在的果位。致虚极方能守静笃,一切后天有形质的层面皆不能成为结丹的材料。这是丹道乃至各种超越修养的共有之理。黄元吉要求弟子洗心涤虑,死掉、忘掉后天凡心,心死神活。《庄子·让王》:“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司马承祯《坐忘论》主张信敬、断缘、收心、简事、真观、泰定、得道。如此心机日益单纯,虚心而安乃得道之质。




一住行窝几十年 蓬头长目走如颠
海棠亭下重阳子 莲叶舟中太乙仙
无物可离虚壳外 有人能悟未生前
出门一笑无拘碍 云在西湖月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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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阁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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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5-23 08:40:30 | 显示全部楼层
黄元吉内丹思想研究(六)
2018-03-24



余强军

玄关一窍自虚无中来,它既是生理上一个可以对应的独特窍位,也是心气相依氤氲、神气高度媾和、神入气穴时的一个非常独特的身心状态、境地。所谓神气恋则玄关之体现。


在实际的修炼中,为了使得心念静定下来,各宗各派在修炼实践中发明了诸多的对治法门,其最为殊胜便捷者即所谓“心息相依”。胡孚琛先生说,学者参透了“心息相依”四字,即参透丹道大半。内丹根本的下手法门就是心息相依,即心念和气息的纯熟合一。丹经所谓心息相依,久成胜定,神气相合,久致长生。

《听心斋客问》:“用调息功夫,拴系此心,使心息相依。调字亦不是用意,只是一呼一吸系念耳。至心离境,则无人无我,便无息可调,只绵绵若存,久之,自然纯熟。”在黄元吉的下手功夫中,对此也是非常肯定的。他说:

心无所系、神无所依,势必泛泛然如野鸟之无归,故必以数息为初学之功,然较释氏之数牟尼,若为有所归宿焉。夫释氏之数牟尼,其神摄于在外,此虽拘于数息,然不出乎丹田之中,而况以目光下照,以心意下引,直将狂猿烈马栓锁,则气息归于土釜,而气液不由此而生也耶?

听息一法,正凝神调息之妙诀也。苟不知以收心翕气,则神难凝,息难调,而心息终难相依。若听得气息似有似无,庶几神依息而立,气得神而融,则凡息将停,胎息将现,而本心亦可得而见矣。



凝神调息,即凝神于虚,调息于漠,使气有所归,神有所主,气不妄动,神不外游,久久神入气中而不知,气包神外而不觉。

始而神或不凝,息或有粗,不妨以数息之武火微微的壹其志、定其神。片晌,神凝息定,然后将心神放开,……唯存心于听息。此个听字,大有机法。庄子云:“壹若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下手之时,口鼻眼目之窍皆能固闭,独有这个耳窍尚未尽闭。我一心以听,即耳窍常是闭而众窍无音矣。此个听法,第一修炼良法。如此久听,自然真阳日生,而玄牝现象矣。

以上黄元吉论述的下手法门涉及到了天台宗所谓的“六妙门”。六妙法门包括数、随、止、观、还、净。息即一呼一吸之间,也叫一念。这个过程心念越来越清净、气息也越来越细微。这六个法门的实质皆是调整心念与呼吸,如丹道所谓神冥气合。人类念头与呼吸的关系涉及到非常复杂的问题。实际上,生命的修炼都发现了这个奥秘,如密宗和瑜伽,皆是心息相依,合一无二的,进而使得生命融入先天的本源,源源不断地得以补充能量。《太乙金华宗旨》对心与气的因因互动做出论述说:“自心为息,心一动而即有气。气本心之所化也。吾人动念至速,霎顷起一妄念,即一呼吸应之。……盖心细则息细,心一动则动气也;息细则心细,气一动则动心也。定心必先之养气者,亦以心无处下手,故缘气为之端倪,所谓纯气之守也。”因为制心无处下手,所以就从气息入手。陈健明先生在《曲肱斋全集》中说:


“夫气者,心之行也,脉者,气之道也。心有一分我执烦恼,气多一分紧缩委曲;气多一分紧缩委曲,脉多一分坚韧纠缠;脉多一分坚韧纠缠,则中脉之开发多一分阻滞障碍,此乃必然之理。心之所至,气亦至焉;气之所至,脉亦通焉,此亦千古不刊之论。所当辨者,世、出世两途不相同也。以我执身见之心,行无明业劫之气,只可开有为、世间之脉;以无我中观之心,行明空智慧之气,破外围有为世间诸脉之纠缠,而任运开显无为法之中脉,此世、出世二途之根本差异。”

密宗认为心气之间有极其深密的义理。心气无二。修心即修气,修气即修心。佛教《增壹阿含经》倡导“十念”法门,其中一个叫念安般守意。佛陀将这个法门教给了自己的公子罗睺罗。念安般就是念出息、入息,亦即心息相依。在佛陀的时代,依据这个调息的法门七天就可以证到罗汉果位。南怀瑾先生认为在今日这个忙碌的时代,念安般守意很容易得到禅定。

丹道说念有一毫之不止,息不能定。息有一毫之未定,命不我有。气是心的附属品,念头一动气就动。一个人如果念头完全不动,呼吸自然停止。后天的凡息一停,身体的能量会即刻复原贯满。心地真正静定下来,元气自然充沛。黄元吉说:“夫以气之精爽为心,心之充塞为气,气与心是二而一者也。”对于普通人而言,念头越乱,气息就越粗重杂乱。如黄元吉说:“神为气动,气因神迁,神气之归一者而今又分为二矣。神气既分,心志愈驰,而天地生我之灵、父母予我之德,其所存者几希。”

炼己筑基之收心摄念、凝神守窍、调息等法门都是为了对治这个念头。愈是深度的静定,各种陈年往事会不绝如缕地冒出来。在静定中会发现念头愈制愈乱,弥克弥多。唯识学发现人的心识有着无法估量的攀援想象力。一念三千,在一念的刹那间,依据人的业力、气质、果报呈现三千世界。《摩诃止观》:“夫一心具十法界,一法界又具十法界、百法界;一界具三十种世间,百法界即具三千种世间。此三千在一念心。若无心而已,介尔有心,即具三千。”在《乐育堂语录》中,黄元吉并没有开示特别的对治念头的法门,只是反复提及只灭动心,不灭照心。如《心经》之“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一个接一个的念头来来往往,“照”住它,它就空了。胡孚琛先生在《丹道法诀十二讲》对此有极其精辟的论述。他说:“我们必须清楚,由识神所引发的理性思维,包括各种此起彼伏的念头,在本质上都是间断的,局部的,随时间流转的;而元神则是连续的,整体的,超越时空限制的。当念头生起时,我们只要直观念头,不作止念之想,不必驱除它和招惹它,不意图操纵它,也不强迫自己不起念,仅是“看”着它即可!我们注视着念头不随它转,不去分别有念或无念,念头的间隙会自然增大,它会自行解脱无痕而逝。其他如烦恼、是非、喜怒、忧愁、苦乐等亦复如是,当我们注视着烦恼时,生起一种直观的智慧对之不加分别,烦恼等也会像冰入水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六祖《坛经》云:‘惠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人欲‘止念’,而‘止念’的想法本身亦是一念,这好比高能物理学里以光来测定光子的状态,测量本身即改变了光子的状态,以念止念亦是造作,并非真实。……六祖《坛经》云:‘我此法门,从上以来,先立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实际上不仅禅宗如此,丹道之性功亦以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人的灵明性体是本来圆满具足,‘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各种妄想、杂念等意识活动,本质上也是灵明性体的影响、显现和机用,恰如海水扬波、物体留影一般。”

实际上,念头是没有自性的,本身是会自生自灭的,愈怕它,愈压制它,它愈兴风作浪。如《金刚经》之“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那个能生念头的是如如不动的,无论美丑善恶之念,是根本不用去止住的。如胡孚琛先生所言,“看”着它,勿忘勿助,不迎不拒,自然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也是黄元吉最为推崇的,称慧能的“不断百思想”乃上上乘工法,自始至终强调不必勉强制心制念。他说:“存诚立体,随缘应机,即程子所谓‘心普万物而无心,情顺万物而无情’。生能如此,即一刻中万事应酬,俱如山中习静一般。若不如此,即闭门静坐,亦如万马营中扰攘不休。故庄子云:‘不制其心,心不得其正;强制其心,心亦不得其正。’惟有存其心而不使之纵,宽其心不使之忘,如此动静惟一,隐显无分矣。神气打成一片,真机常在目前,自然天然,一任外缘纷集,此心直与太虚同体,毫不动心焉。”


在丹道的起步阶段,面对“浪子野心”,念头纷至沓来,初入道者愈想静定会愈加烦恼,甚至萌发退失心。黄元吉强调在筑基起步阶段,不可急躁。他说:“诸子不要除思虑、屏气息太为着紧,紧则动后天阴气,必不能耐久焉。迫切之心即属凡火,不惟无益,且有焚身之患。”如《性命圭旨》云:“初机之士,降伏其心,束之太紧,未免有烦燥火炎之患,是以暂将心火之南而藏背水之北,水火互相交养,自然念虑不生,即白玉蟾所谓‘洗心涤虑为沐浴’是也。”

以丹道的立场来看,心念难以制伏与人身之水火密切相关。在平时人的思虑念头很容易向外驰散,心猿意马,胡思乱想,如火苗腾腾向上飘逸不定;而人之精气由于本能之冲动和流连爱河欲海的习性,如水势很容易就下而流失浪荡。水火愈分离,则身心健康状态愈混乱,心念也就越缠绵凝重,这些都是常人习以为常的的身心状态,此即水火未济,亦即医家所谓“心肾不交”。黄元吉说:“夫人思虑营营,自堕母腹而后,已为气质之性拘蔽,不能如太初之全无事事。及知识甫开,嗜好一起,而此心此神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已不能一刻之停止矣。于此而欲使有思无思,有念无念,非百倍其工不能。且徒止之,未必即能至于无思无虑,而况念起一心,止念又一心,不惟无以止息其心,且纵此心而纷驰者多矣。此又将何以处之?惟有以神入于丹田,纳气会于规中,此即水火交而为一。到得水火既济,两不相刑,则神之飞扬者不飞扬,气之动荡者不动荡,即是止念之正法眼藏也。”如果水火既济,则念头不止而自止。这一揭露在别家丹经中亦无可见,黄元吉说这是“止念之正法眼藏”。由于止念涉及到丹道的成败和诸多利弊,因此黄元吉这一揭露值得特别深入研究。但限于篇幅,不再展开,待日后有机缘再做交代。可以肯定的是,相比于佛家的对治法门而言,这是丹家依据丹道生命法则来止念的独特贡献。



论玄关一窍


反者,道之动。丹道自有形有色的精气步步地逆返,能量渐渐凝聚,由实转虚。其中,有一个虚实氤氲,似有似无的最为关键的能量触发点,这就是丹道甚为神秘难解的“玄关”。黄元吉认为玄关“是修士第一要务”、“玄关窍可以了结千经万典之义。”对于一位丹道的修炼者而言,如果没有触碰到玄关,则终身徘徊在门外;如果此窍一旦冲开,则后天日久破敝劳损的肉身如淫淫春液,泽泽解冰,百窍俱开,全身八万四千毛孔,三百六十骨节,一齐爆开,百脉流畅,先天药物随心化生招摄,漫漫艰辛的内丹仙道欣然有望矣;如果打开此窍,则天师自智,遍布丹经的诸多隐晦“谜底”皆可迎刃而破解。在内丹学看来,玄关一窍是丹道最重要的概念之一,是全部内丹修炼之枢纽,是后天返还先天最玄妙之机窍。过了此关,后天肉身之阴渣会逐渐褪去,阳性生命能量逐渐回复,人的精神意识、气概风貌发生逆转,明心见性,所谓的“真心真意、良知良能”会凸显,某些俗世可望不可即的所谓“神通”可能会触发。几乎可以说,“认得玄关便是仙”,懂了玄关一窍,篇篇丹经皆是等闲平常事,一个实际的修炼者就可以自此拾阶而上,顺藤而摸瓜。

白玉蟾云:“一言半语便通玄,何用丹经千万篇,人若不被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罗仙”。我个人认为,丹道玄关的发现,是丹道生命科学最重大的成果之一,是探索生命奥秘的第一门户。只有玄关洞开,丹道非凡的世界才能展现。丹道最鲜明的品格是它的实践性,尽管丹经看上去玄奥隐秘,但这些难解之谜皆不是理论上的故作高深。黄元吉说:“道家以虚无之神养虚无之丹,不是无形而有象,亦不是有象而有形。此中真窍,非语言文字解得。学道人须从蒲团上,自家一步一步的依法行持,细细向自家身上勘验,方识得其中消息。”后天生命破损之后,静定是复原生命的必由之路。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内丹学最初的诞生是在一次又一次的疑惑与拷问中,在反复的实践摸索中建立起来的。到底是什么让生命逐渐的衰落呢,人生的疾患根源在哪里呢,生老病死和什么样的生理心理状态休戚相关呢等等。静养休息可以让破损的生命复原,那么,如果再深度的静定下去会发生什么呢?我推测,玄关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发现的。如黄元吉所言:“人欲识此玄关,须于大尘劳大休歇后,方能了彻得这个玄关。在尘情杂虑纷纷扰扰时,从中一觉而出,即是玄关。”人体玄关是因后天的物欲之蔽、气质之性而逐渐被窒塞的,天真烂漫、气血健旺的少年人更容易开启玄关。玄关是后天中的先天,离现实的身心并不遥远,同时它又是先天中的后天,是进入仙道的第一关。丹道的返还就是寻回来时的旧路。以人体后天粗重的呼吸返还到最初的胎息为典型例证。丹家进入高度的静定,在玄关开启的那一刹那,后天性命回到先天的那一瞬间,身心发生了质的飞跃,在千辛万苦、重重疑虑之后,身心忽然朗朗跃升起来,这一刻一定是丹家漫漫修炼征途中最刻骨铭心的时刻。为什么丹家那般豪情万丈,傲视群俗,不屑于俗世的富贵功利,他们一定是抓到了“真凭实据”的,从此交抱纯熟,死心不离。


何谓玄关一窍


玄关一窍自古为丹家不传之秘,又有玄窍、玄牝、玄牝之门、虚无窟子、戊己门、谷神、天地根等异名。在内丹学的文献中,几乎无人不说玄关,无经不著玄关。可是语涉隐晦,众说纷纭,极难从某部丹经中得到明确完整的启示。胡孚琛先生一言以蔽之,他说:“其实所谓‘玄关一窍’,无非就是指‘两重天地’之间的通道,丹家要出有入无,由色界进入无色界,则这个进入无色界的‘大门’,就是‘玄关’,二者之间的隧洞,即称‘一窍’。”这个论断将千古玄关之迷昭然于世,是对于内丹学研究的重大贡献。在道教内丹修炼史上,历代内丹大家对玄关一窍皆有个人的心得体验。兹略举文献中有代表性的说法:

《唱道真言》说:“玄关者,万象咸寂,一念不成,忽而有感,感而不通,忽而有觉,觉而不照,此际是玄关也。万境皆空,忽然一觉,非玄关而何?从此便要认得这个机关清。譬如有人乘千里骥,绝尘而奔。吾要认得这个马上人,暂一经眼,牢牢记着,颊上三毫,宛在目中。如此玄关方为我所有。”又说:“心何以明?忽然而明,此玄关也。性何以见?忽然而见,此玄关也。玄关为明心见性之灵机,结胎炼丹之妙括。故古人凭空提出两字以教后学,使其从剑锋上打一筋斗,电光中立一注脚。……(仙家)皆从此玄关参得来、把得定,打得筋斗转,落得注脚实。”

《金丹四百字·序》云:“要须知,夫身中一窍,名曰玄牝。此窍也,非心非肾,非口非鼻,非脾非胃,非谷道也,非膀胱也,非丹田也,非泥丸也。能知此一窍,则冬至在此,药物在此,火候亦在此矣,沐浴亦在此矣,结胎亦在此矣,脱体亦在此矣。夫此一窍,亦无边旁,更无内外,乃神气之根,虚无之谷,在身中求之,不可以求于他也。此之一窍,不可以私意揣度,是必心传口授。苟或不尔,皆妄为矣。”紧接着,他说:“此窍非凡窍,乾坤共合成,名为神气穴,内有坎离精。”

白玉蟾《紫清指玄集》曰“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则是采取先天一气以为金丹之母。”

张三丰《道言浅近说》说:“真消息,玄关发动时也。”“凡丹经中有先天字、真字、元字,皆是阴阳鼎中生出来的,皆是杳冥昏默后产生出来的。”“玄关者,气穴也。气穴者,神入气中,如在深穴之中也。神气相恋,则玄关之体已经立。”在《道要秘诀歌》;“看玄关,无它诀,先从窍内调真息,气静神恬合自然,无极自然生太极。一息去,一息来。心息相依更相偎。幽幽细细无人觉,神气冲和八脉开。照此行持得窍妙,玄关何必费疑猜?”


《入药镜》:“归根窍,复命关,贯尾闾,通泥丸。”彭好古注:“人之一呼一吸,呼接天根,吸接地轴,息息归根为归根。而玄牝之门为归根窍。息息归根,气入身来,谓之生,自能复命。知归根窍,则知复命关矣。”

《悟真篇》:“此窍非凡窍,乾坤共合成,名为神炁穴,内有坎离精。”“一孔玄关最幽深,非肾非心非脐轮,膀胱谷道空劳力,脾胃泥丸莫搜寻。”

刘一明《象言破疑》:“玄关即玄牝之别名。因其阴阳在此,故谓玄牝门;因其玄妙不测,故谓玄关窍。盖玄关无定位,若有定位,即非玄关。”周无所住注《金丹直指》曰:“其实玄关一窍,玄牝之门,皆谓人念头超灭处。”柳华阳在《金仙证论》中说:“然窍本无形,自无中生有,则谓之玄关、中宫、天心。其称名固不一也。夫虚无之窍内,含天然真宰。则谓之君火、真火、真性、元神,亦是无形。静则集氤氲而栖真养息,宰生生化化之原;动则引精华向外发散,每活子时二候之许,其窍旋发旋无,故曰玄关。言其炁之行,后通乎督脉,前通乎任脉,中通乎冲脉,横通乎带脉;上通乎心,下通乎阳关,上后通乎肾,上前通乎脐;散则透于周身,为百脉之总根。故谓之先天。其穴无影无形,炁发则成窍,机息则渺茫。以待成全八脉,则八脉凑成,共拱一穴。为造化之枢纽,名曰炁穴。譬如北辰所居,众星旋绕护卫,即古人所谓窍中窍也。窍即丹田,上乃金鼎,鼎稍上即黄庭。窍下即关元,古谓“上黄庭、下关元”是也。关元下即阳关,亦名命门。乃男女泄精之处。肾管之根,由此而生。但黄庭、金鼎、炁穴、关元四穴,俱是无形,若执形求之,则谬矣。又谓夹脊两肾中藏元气,则亦谬矣。”

李涵虚《道窍谈·玄关一窍》云:“玄关一窍,自虚无中来,不居于五脏六腑,肢体间无论也。今以其名而言,此关为玄妙机关,故曰玄关。此窍为玄妙机关。此窍为万法归一之地,有独无对,故曰一窍。一言以毕之曰‘中’是也。中在上下之中,亦不在上下之中。有死有活故也。何谓死?以黄庭、炁穴、丹田为此中,就是死的。何谓活?以凝神聚炁,现出此中,就是活的。以死而论,就叫做黄庭、炁穴、丹田;以活的论,乃算做玄关一窍。故曰自虚无中来。”又说:“玄关者,神气交媾之灵光。初见玄关,明灭不定,初入玄关,惝惚无凭。以其神气乍合,未能固结也。至到交抱纯熟,死心不离,始识玄关之中,人我皆忘,鬼神莫测,浑浑纯纯,兀兀腾腾,此中玄妙,变化万端,不可名状。无怪其名之多也。”

紫清翁《玄关诀》:“玄关者,求玄之关道,玄妙之机关也。有体有用。何谓体?寂然不动。何谓用?感而遂通。神气交媾之际,昏昏默默,杳杳冥冥,所谓无声无息,无内无外是也。及至静极生动,而用乃出焉。混混续续,兀兀腾腾,真气从规中起,是又一关。所谓‘念头起处为玄牝’是也。念头起处,醉而复苏,有一个灵觉,当下觉悟,是又一关。所谓‘时至神知’是也。此时以灵觉为用,如线抽傀儡,机动气流,微微逼过尾闾,是又一关。所谓‘斡转魁罡运斗杓’,正此时也。沐浴卯门,又一关。飞上泥丸,又一关。归根复命,沐浴酋门,又一关。大休歇,大清净,空空忘忘,还于至静,又一关。玄关之体用如此。千经万论,皆在是也。”

白玉蟾《玄关窍》云:“玄关者,求玄之关道、玄妙之机关也。有体有用。何谓体?寂然不动。何谓用?感而遂通。不动有时候。神气交媾之初,氤氤氲氲,浑浑沦沦,是为一关,所谓‘四大五行不着处’是也。神气交媾之际,昏昏默默,杳杳冥冥,是又一关,所谓“”无声无臭、无内无外”是也。及至静极生动,而用乃出焉。混混续续,兀兀腾腾,真气从规中起,是又一关,所谓‘念头起处为玄牝’是也。念头起处,醉而复苏,有一个灵觉,当下觉悟,是又一关,所谓“时至神知”是也。此时以灵觉为用,如线抽傀儡,机动气流,微微逼过尾闾,是又一关,所谓‘斡转魁罡运斗柄’正此时也。沐浴卯门又一关。飞上泥丸又一关。归根复命,沐浴酋门又一关。大休歇,大清静,空空忘忘,还乎至静,又一关。玄关之体用如此,千经万论皆在是也。”

陈虚白《规中指南》曰:“不可以有心守,不可以无心求。以有心守之,终莫之有;以无心求之,终见其无。”

《性命圭旨》云:“这个窍原是廓然无际、神妙莫测的,原是浑然大中、不偏倚的,原是粹然至善、纯一不杂的。昭昭乎本是圆明洞彻而无碍。以为有,不睹不闻,奚所有也?以为无,至灵至神,未尝无也。本无方所亦无始终。”


综合上述传统内丹学者的经典理论,结合当代内丹学的研究成果,可以对这个“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之玄关一窍作出一些初步性的结论。更深入具体的分析将在下节论述黄元吉的玄关理论时给出。

玄关一窍是机发则露,机息则隐,自虚无而生,功到机现,只能默而识之,悟而明之,无心求则得之,有心求则失之。不可有心求,不可无心得。尽管名为穴窍,玄关一窍自虚无中来,它既是生理上一个可以对应的独特窍位,也是心气相依氤氲、神气高度媾和、神入气穴时的一个非常独特的身心状态、境地。所谓神气恋则玄关之体现。因它确有某种类似“开关展窍”的功能,故可称之为窍;但同时它又廓然无际、玄妙难测、大而无外、小而无内,即此窍非凡窍,所以称之为“玄关”。这个玄窍的出现必须进入到虚寂杳冥的状态。

李涵虚《收心法》云:“入得杳冥方见道,最初一著好功夫。”“凡做功夫,钻杳冥是第一桩难事。但先天一气自虚无中来,必有真杳冥,乃有真虚无。昔我在洞天中学钻杳冥七八年,然后方有把柄。”的确,对于丹家而言,玄关一窍是一个“真把柄”,抓到了它就足以让他傲视群俗。它同时也不是在体外苦搜寻而空洞无际的,是人体后天渣质色身返还先天的最玄妙之机关。可以说,此窍不在身内,亦在身内;不在身外,亦在身外。此窍开,则百窍开,百脉畅。在此之前,修炼者的多少艰辛和疑虑,到此烟消云散、豁然开朗。漫漫修行路,到此方才曙光初现、门径洞开。反之,玄关一窍不得,修行之门根本就没有进入。

可以这样说,知晓此窍,则洋洋洒洒万卷丹经,自在随心,脱胎换骨信心倍增。玄关一窍是从色界到无色界的必由之路,阴阳虚实间的信息、能量的转换就在这里。虚的“无色界”和实的“色界”,虚的“法身”和实的“色身”,其交通之枢纽即是玄关一窍。是后天返还先天的临界点,这个界点不是生理性的,也不是纯粹心理感受的,好像有某种类似的“打开”的功能,是进入虚无本体境界的界面,是进入本体层次的超越状态进而招摄先天一气的契机。

玄关一窍自虚无中来,先天一气亦自虚无中来。只有此窍发动,方才在混沌中位的零点态,在非阴非阳,即阴即阳的界面上,似有似无,似身似心,阴阳交媾,神气依恋,体验到先天药物化生的景象。当玄关初萌时候,小药生,一阳初动。随之,气住脉停,玄关大开,一身之内无处不是玄关,一日之内无时不是玄关。随时随地,动静之间,酣畅淋漓。可以说,到此先天一气,方有流入,此时,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意味着“真消息”的来临,宇宙光音色能量团的加持才可能发生,即“吾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李道纯云:“归根自有归根窍,复命宁无复命关?踏破两重消息子,超凡入圣譬如闲。”这“两重消息子”,便是贯穿两重天地的玄关。

在玄关一窍打开之前,修炼充其量只能略微改善健康状态,还根本谈不上如何召摄先天一气来补充后天成年之后丢失、消耗的能量。就人体这一巨系统而言,由于生命向下堕落的惯性,七情六欲随时在耗散着这个系统的能量(精、气、神),逐渐远离系统的有序和平衡态,最终归于死寂、毁灭。依据系统论的观点,假如有某种负熵源(有序的能态)能够注入,在系统“自组织”的过程当中,新的有序和平衡就会“自发”地产生出来。在致虚极、守静笃的高度心气合一的状态,正是一个有负熵源流入的“自组织”过程。在杳冥静定时,轻安喜乐生起,大脑出现a波,一如陈白沙所说,坐后万物皆是春。所以说,玄关一窍这种阴阳交媾的临界点正是沟通宇宙负熵源的契机。

玄关一窍发动时正是明心见性之契机,神妙空灵的玄关一窍本来与“虚”和“先天一气”这些关涉丹道本体性的概念紧密相联。如《唱道真言》说:“心何以明?忽然而明,此玄关也。性何以见?忽然而见,此玄关也。玄关为明心见性之灵机,结胎炼丹之妙括。”

胡孚琛先生认为,禅宗修炼经过色阴、受阴、想阴、行阴、识阴等“五阴区宇”,证入虚无空灵的境界,便是在神的层次上见到玄关,得到开悟,明心见性了。人的意识流在此玄妙一刻,迥然不同于平时。丹经所谓“念头起处为玄牝”,已经暗示了明心见性与玄关出现是一件事。在杳冥恍惚、无知无觉时,忽然一觉,醉而复苏,此当下之灵觉正是初见我之“本来面目”。在无意识与意识前后际断时,一念不生,出现的一觉正是如来正等正觉,在眉间闪现如同黍米大小的星光点点,此即明点现前,性光呈露,圆坨坨、光烁烁。关于玄关与明心见性的关系,在黄元吉的玄关理论中会做深刻的阐发。



黄元吉论玄关一窍


玄关一窍是黄元吉丹道思想之核心,他的内丹学之要旨皆是以玄关一窍为轴心来阐发,在其日常的讲授中,几乎随时随机谈玄关。赞誉其丹诀之晓畅,首先就是其玄关理论之晓畅。凝神于虚、合气于漠、忽然一觉、一觉而收、一觉而醒、天人合发、真阳发动、守中守一、太极与两仪之间、动静之间、真意真息、心玄关、肾玄关、西天秋月、明心见性等等,其玄关理论渗透到各个方面。在本节中,特别将黄元吉关于玄牝之门的论述以及胎息一起摘出。他的玄关一窍重在明心见性,其玄牝门重在生理意义上的身心元窍。

他说:

玄关是修士第一要务。玄关窍可以了结千经万典之义。

进火退符,河车搬运,阳铅再生,阴汞复合,时烹时炼,渐结渐凝,神完气壮,药熟丹圆,更有六根震动、六通具足之盛,皆自玄关一动始也。所谓白虎首经、华池神水,皆自此生。

修炼之道,最重玄关一窍,是为天地人物生生之始气。活机于死机。在恍惚杳冥中,忽焉阴里含阳,杀里寓生,似有似无,若虚若实,此真无声无臭上天之载之始机也。

然欲盗天地之元气,须先识天地之玄关。玄关安在?鸿濛未判之先,天地初开之始,混混沌沌中,忽然感触,真机自动,此正元气所在也;而修炼者必采此以为丹头,有如群阴凝闭,万物退藏,忽遇冬至阳回,即道生矣。

学人修养之时,忽然静定,一无所知所觉……前无所思,后无所忆,干干净净,即乾元一气之本来面目也如酒醉之夫迷睡路旁,忽地一晚凉水从头面喷去,猛然一惊而醒,始知昏昏迷迷一场空梦,此即玄关窍也。

玄关大开之时,一身内外无处不玄关,一日之间无事不是玄关,于此忽然一觉,现出我未生以前一点真面目,完完全全一个太极本体,天地人物与我同根共蒂者……直觉天地内外一气流通贯注。真乃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孔德之容,即玄关窍也。古云:一孔玄关窍,乾坤共合成,中藏神气穴,名为坎离精。又曰:“一孔玄关大道门,造铅结丹此中存”。《契》曰:“此两孔穴法,金气亦相婿”。故道曰:玄牝之门。儒曰:道义之门。佛曰:不二法门。

……真元心体实自玄关一窍寻来,动静与俱,随时皆有,但非感动,无以觉耳。试有人呼子之名,子必应之‘有’。此一应是谁?虽曰是口,然主宰其应者,是真元心体。即呼即应,真元显露。此窍只在此息之顷,以前不是,以后不是。

玄关者,太极将分、两仪将判之时也。当玄关来临时,修者似睡非睡,似醒非醒,忽焉一觉而动,此时一灵独运,即是真意。此时,前念将去,后念未续,此一觉,当下即是,转眼即非,毫厘之间,心息相依,神气合,无中而生有,既是活子时,就是玄关一窍。

玄关一窍,愈求而愈不见也。古云:“修道之要,不在尘劳不在山,直须求到杳冥端。”夫杳冥端,即虚极静笃时也。虚之极,静之笃,而真精真气真神即从此而生。张三丰《道言浅近说》:凡丹旨中有“先天”字、“真”字、“元”字,皆是阴阳鼎中生出来的,皆是杳冥昏默后产出来的。


夫玄关一窍,正阳生活子时。吕祖云:“万有无一臭,地下听雷声。”古仙云:“忽然夜半一声雷,万户千门次第开。”春雷一般,万窍百脉爆开。雷乎雷乎,神哉神哉!从此二说观之,难道玄窍之开、真阳之动,色身中岂无真实凭信,而漫以雷声喻之乎?张祖又云:“雷声隐隐震虚空,电光灼处寻真种。”古来仙师个个俱以雷声比之者,何哉?吾今直为指出,即尔入定之时,忽然神与气交,直到真空地位,不觉睡著,鼻息齁齁,一惊而醒,此即是天地之根,人物之祖。吾身投胎夺舍,其来也,即此倏忽杳冥、忽焉惊醒之一念也。尔生果于入定时凭空一觉,即是本来真面,急忙以真意护持,切勿稍纵,如人乘千里骥,绝尘而奔,暂一经眼便要认识,不可延迟,迟则无及矣。故曰以前不是,以后不是,露处只在一息,一息之后不复见焉。

玄关一窍,乃神冥气合,恍恍乎入于无何有之乡、清虚玄朗之境。此时心空似水,意冷于冰,神静如岳,气行如泉,不知有神,不知有气,并不知有空。

夫玄关一窍,了无声臭可扪,此为最上上乘炼虚一着天机。吾说玄关一窍随时皆有,只在一点灵机捷发,犹如捉云拿雾,凭空而取,知几其神,时至神知。这个神知,就是平日的觉照心。修行人须心明如镜,方可信手而得,如探囊取物。

故曰:调息要调真息息,炼神须炼不神神。无息之息方为真息,不神之神斯为至神。何谓真息?若有若无,不寒不暖,如火种者然,外不见有焰,内不知有火,只觉暖气融融,熏蒸在抱,斯无形之神火自能变化无穷,神妙莫测。

所谓胎息者,盖人受气之初,此身养于母腹,此时口鼻未开,从何纳气而生?惟此脐田之气与母之脐轮相通,是以日见其长,及至呱地一声生下地来,此气即从呱鼻出入往来,所谓“各立乾坤”者此也。吾视脐轮之气与外来之天气相接,不内不外,氤氲混合,打成一片,即是返还于受气之初而与母气相连之时,即是胎息也。

此个胎息是父母未生前一点元气,父母既生后一段真灵,性得之而有体,心得之而有用。胎息真动,一身苏软如绵,美快无比,真息冲融,流行于一身上下,油然而上腾,勃然而下降,其气息熏蒸,犹如春暖天气熟睡方醒,其四肢之快畅,真有难以名言者。

古人言胎息,学人莫看是外息外气,的是凡息停时那丹田中真阴真阳元神元气融会一团、混成一气、氤氤氲氲、蓬蓬勃勃、若开若阖、若有若无、视不见、听不闻、想象之而有迹、恍惚之而有形者,此殆人生之始气,心得之而有体,性得之而有用,人非此气不能生,欲成上品之仙,亦离不得此气为之主。……然此胎息,虽从凡人色身中炼出,却又不是凡精凡气凡神结成。炼丹者虽离不得后天有形有色之精气以为本,却全不仗于此也。盖后天精气皆有形质,便有气数,生死轮回势所不免,又况粗精粗气尽属钝之物,乌能有灵?要不过借此凡色身中所有之顽物,千烧万炼,取出那一点清净无尘、至灵至神之精气神,以为真一之气而返之于我,以成仙胎神丹耳。


一住行窝几十年 蓬头长目走如颠
海棠亭下重阳子 莲叶舟中太乙仙
无物可离虚壳外 有人能悟未生前
出门一笑无拘碍 云在西湖月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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